汉字循根——山
录入时间:2026/9/29 15:52:35


甲骨文的“山”,究竟是在描摹一座孤峰,还是层叠连绵的群山?
细看字形:文字之中画出三座高低起伏的峰峦。现实里山峦何止三座,造字何以独取“三峰”?在古人的文字思维中,“三”往往不是确数,而是用以表示众多。至于取“三”,是纯粹象形取意,抑或还牵涉音声层面的联系,今已不可详考。
翻看后世辞书,《新华字典》仅简单定义为“地面高耸隆起的土石部分”,释义平实,却把造字之初的图像思维一笔带过,表述显得模糊笼统。而《说文解字》称:“山,宣也。宣气散,生万物,有石而高。象形。”
许慎以声训“宣”解“山”,把山解释为宣散地气、化生万物的载体。这套说法是汉代阴阳气化观念的附会,并不是殷商造字时代的本义。站在甲骨金文字形角度来看,此说脱离原始字形,近乎误读。许慎未见甲骨文,仅凭小篆立论,把后世哲学观念倒推给上古造字,所以令后人读来一头雾水。
从字形流变来看,甲骨文三峰错落,是写实的图画;金文大体承袭甲骨的构型;待到小篆,则把峰峦线条匀整、符号化,弱化图画感,强化文字符号功能,隶变之后定型为今日楷书“山”字。

“山”的本义,就是连绵并起的峰峦。由此引申,凡高大、厚重、阻隔、安稳之物,皆可借“山”为喻。后世衍生出岳、岑、峦等字,各有细分:岳特指大山、名山;岑侧重山之狭小高耸;峦重在连绵起伏。
当我们把“山”释读为成片连绵的群山,而非孤立的一座高峰(孤峰古人多称为峰),思路便可进一步打开。我们不妨观察一组读音相近的汉字:衣衫之衫,多为宽博之料,布面舒展,褶皱层叠成片;删除之删,乃是将整片、成串的内容一并削除;珊瑚之珊,枝杈丛生,排排相连聚为一片;还有一把扇之扇,尤其折扇,层层褶叠,收拢为束,展开即成一片。
当然,仔细想想,还有步态蹒跚之跚。表示脚步左右摇晃、一步一拖,脚步轨迹连绵铺开、来回摆动。动作轨迹是一片连续晃动。上古与珊、删同声系。姗姗来迟之姗。“姗姗”是女子缓步徐徐而行,步态连绵舒展、缓缓铺展开来。与“跚”同源,声符相同。行走姿态,是时间维度上连续铺开的意象。本义用大镰刀,成片割除野草之芟。不是割一两根,是把一大片草丛整体刈去。“芟除”和“削”,语义非常接近:芟是成片除草;删是成片删简简册文字,二字同音,动作都是对一大片对象做整体性处理。潸焉出涕之潸。泪水成片连续流淌、不断铺落,不是一滴两滴,是泪水连绵成片流下,水流成片向下铺展等等。

简单归纳意象集群
山:峰峦连片层叠,大地之上一片隆起;
衫:衣料宽博,布面舒展成片;
删:简册文字成片削除;
珊:珊瑚枝权丛生,丛聚连片;
扇:折扇层层褶叠,开合即成一大片平面;
跚:步履摇晃,轨迹连续铺展;
姗:缓步徐行,姿态徐徐舒展;
芟:镰刀除草,成片刈除杂草;
潸:涕泪纵横,泪水连绵成片流淌。
这一组读音相近之字,词义皆带有成片、连片、层叠的,意象。这究竟仅仅是语音上的偶然巧合,还是潜藏古人“因声寓义”的造字智慧。

当然,传统训诂学并未将这一组字归入严格同源谐声系列。衫从彡声,删、珊从刪声,扇从户从羽会意,声符来源并不完全一样。这只是一条富有启发性的观察视角,属于义理上的联想推演,不宜直接定论为铁证。
小结:“山”是纯粹的象形字,画群峰连绵之形为本义。汉代声训“宣也”,属于后世附加的哲学阐释,并非造字本意。现代字典只给出现代概念,丢失造字图像逻辑;许慎受时代局限未见甲骨,以汉代思想回溯古字,训解难免偏离造字源头。至于一组同音字成片层叠之义,可作为启发性思考,供后人进一步玩味探索。
(本文配图:来自大晨在西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