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法留白与图像
循之
书法高于绘画,音乐又高于书画。这可能是从艺术的纯度而论。音乐不需要陪伴歌唱,可以独立生存为一门艺术,因此它是纯音乐,就是绝对的音乐。当代汉字的书写,已经不是原来的象形文字,而是从象形图案中抽象出来的符号。因此,相对于绘画,汉字的书写已经无需追求对象的似与不似。著名画家毕加索高度评价中国的书法,甚至说:“如果身在中国,我将会是一个书法家,而不是油画家。” 毕加索喜爱中国书法,与他一生的绘画追求有关,他的绘画由写实到天趣,再由天趣到抽象的艺术历程,是追求一种自然天趣、简约抽象的结果。这与他使用毛笔临摹中国书法、寻找灵感不无关系。毕加索的绘画是抽象的,中国书法所书写的文字也是抽象的。我似乎从抽象和留白的最后效果中找到共同点,那就是留有余地,留有给观众的想象空间。

1956 年春,57 岁的张大千去巴黎拜访了当时已经 75 岁高龄的毕加索。毕加索指着一本齐白石的画册说:“这本画册我认真看完了,中国很了不起,齐白石先生画的鱼虾周围没有水,但给我的感觉全是水。充满活泼灵动的趣味让我百看不厌,对我启发很大。” 他肯定地说:“当代绘画艺术在中国,西方绘画死亡了。” 后来,这次会见成为中西方艺术家交流的一段佳话。另外,这次交流也使大千先生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创作。
中国绘画 “画鱼不画水”“画船不画水” 的范例比比皆是,这是极简、点到为止的中国传统绘画必然的选择。在中国山水画家的笔下,不画水、不画天空,其实正是大自然观的具体体现,这就是艺术的纯度。其高明之处在于不画水有水,不画天空却自有天空在。因此就能理解空白不是没有,而是 “有” 的一部分。这就能明白和理解,为啥计算一件中国书画作品尺寸的时候,要把空白计算在内的道理,因为空白也是整幅作品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中国传统书画往往是在看似平平淡淡、自然而然的形式中,让你感受到艺术的美。这就是一种形式感觉,是人们对一件艺术作品的第一印象。形式感是一个心理学术语,主要指客观事物的外观形式引起的想象和一定的感情活动所获得的审美感受。书法作品的形式感,主要包括作品的尺幅、形式、书体的融合、章法,以及落款、印章的布置等等。我们通常所说的行式美与不美,就是对应这些形式因素而形成的。因此,我以为形式美,不仅是外观的,而且是内在的,是内在和外在的综合反应。
笔者认为,形式是艺术作品内在要素的结构和组织方式,而内容是作品一切内在要素的总和。因此,作品的形式是作品内容的存在方式,内容和形式是辩证统一的。没有无形式的内容,也没有无内容的形式。内容决定形式,形式又依赖于内容。形式与内容相伴而行,形式应根据内容的需要而发展或改变。

在艺术创作中,形式为内容服务。例如作品完成后,怎样装裱?用框还是不用框?要根据内容需要而定,要根据展陈的需要而定。在一件作品中,内容和形式也不是绝对的,有时甚至可以互换角色。有的时候形式也是内容的一部分,与主体内容难舍难分。例如:落款的内容既是形式也是内容,甚至是内容的一部分,是内容的延续或延伸。落款,尤其是卷首的题字和尾拖的题跋,都会对作品的主题添彩增色。
书法作品的可读性,客观要求书法作品选择内容的重要性。内容美是一件好作品的前提条件。为了完成这件作品,我们会选择适当的形式参与完成的过程,这就是形式为内容服务。所以我们要讨论形式与内容的关系问题,理清形式与内容的关系,对于艺术创作至关重要。

书法从书写文字开始,到成为一个艺术门类,是时代发展的需要。面对现代的展厅和展陈环境,我们不得不考虑艺术作品在观众面前的视觉感受,不得不吸收当代设计的观念,其中包括空间的处理和图像的实际效果。我们必须知道公众对一件艺术作品的预期,除了内容还有它最后呈现给观众的图象。图像就是形式,图像美与不美,直接关系到观众的观赏程度和接收程度。甚至可以说观众对一件艺术作品的直接感受,首先是图像的感受,然后才是内容的感受。图像不美,已经无暇去关照它的内容。
因此,书法作品虽然不可脱离汉字而书写,也不可以脱离汉字文化这个基础去创作。与此同时,艺术家还必须考虑在当代文化语境中的图像审美。

笔墨解放与自然精神
我们面对的山川树木是鬼斧神工的,我们手中的笔墨也应该是鬼斧神工的。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是自然的自然。而我们笔下的自然,却是我们心中的自然。用心中的自然去呈现自然的自然,这就是艺术。这就是来自于自然,又高于自然的艺术创造。艺术家要有 “试错” 的精神,也要有 “试错” 的本领。青年人要敢于 “试错”,中年人要有选择性地 “试错”,老年人要包容别人 “试错”。艺术家要单纯,单纯就可爱,单纯就大气,单纯就有建树。高级的艺术往往就是最单纯的。一个 “绝” 字,一辈子的努力,水滴石穿的探索,可以说明很多问题。“绝活”“绝杀”“一绝”“绝了”,都很刺激,都用来说明一个人和一件事的成就,已经达到顶峰或别人很难超越的高度。艺术要有这种 “绝” 精神:一条道走到底的精神,不成功便成仁的精神。这就是执着,没有二心,坚信车到山前必有路。绝了,成了。

中国艺术的 “变与不变”
可以这样理解,中国艺术的变是绝对的,不变是相对的;变是永久的,不变是暂时的。最能代表中国艺术特点的笔墨纸都是变数,都是不确定的因素。毛笔因柔软而生变,墨因水而生变,宣纸因渗化而生变。中国艺术家就是在这诸多变数中创造艺术。三者合一,变之又变,玄之又玄,无穷无限也。曾来德说:“墨为阳性,浸润不定。纸为阴性,伸缩无度。同为变数,合二为一,阴阳之道,太极之学矣。”构成书法作品价值的三个因素是:书写的技巧、内容和形式。书法的关键因素:线条、音乐感和分割空间。线条的质量和音乐感的呈现直接关系到空间风格的质量,让书写与音乐同行。换句话说,最后体现在布白的优劣。如果你有生命意识和艺术境界,用自然之心境,得自然之书,就可以向传统书法发起挑战。在控与非控之间,速与迟之间,柔与硬之间,熟与生之间,达心手双畅、心手共舞的境界。线条之美,贵在得气,贵在得意,贵在得神。艺术家所要做的就是将时间空间化,将空间时间化,将有限无限化。

每一位艺术家都渴望艺术创作的自由,但又不能完全摆脱前人的束缚。倪云林曾说:“逸笔草草,不求形似。” 所谓 “逸”,就是不受已有的规矩约束,能够自由自在地挥写。
书画同源不同种。相同的是笔墨,不同的是象。笔墨是道的物化。对我来说,墨是 “众妙之门” 的入口。“天人合一” 是中国文化的核心思想,也是中国书画艺术的核心概念。笔墨即宇宙,笔墨即自然,笔墨即人生。书法是生命的载体,是生命的选择,也可以说是生命的一种存在方式。当代书法的拓展方向主要是字形结构和空间结构。书法的形式构成与拓展,主要不在于字的多少,而在于字的结构创新和空间布局的多样性。书写的自然美,是书法艺术的生命,也是它的最高境界。

孙过庭说:“穷变态于毫端,合情理于纸上。” 如何把握这个 “穷变态” 和 “合情理” 大有学问。首先是 “变态” 必须在 “情理” 之中,故作姿态、娇揉造作或生搬硬凑都不自然。笔者认为,所谓 “合情理” 是要合乎自己的心情和笔意,合乎书写内容的表达,自然而然地流露,才是好的心态。
好形态出自于好心情,也来自于书写者所掌握的技法能够自然地运用,达到笔到即成的效果。我坚信,汉字在书法就在。中国书法永远是世界艺术门类中最为独特的、辨识度最高的艺术。既然书法是中国文化核心的核心,那么当代书法就应该有当代文化的注入,如果还是古代诗文的传抄有意义吗?那么当代文化哪些可以入书?这是一个严肃而又不得不认真对待的问题,这就需要艺术创作者的远见和智慧地选择。我们如何才能不丢失中国书法的现代性?否则 “笔墨当随时代” 就是一句空话。中国书法的当代性必须承续几千年的历史性。没有继承就没有开来,我们必须借古开今,鉴古开来。为了实现这个目标,我们必须克服现代性的焦虑,克服一切浮躁的不切实际的想法。

(配图:采药昆仑刻石 来源|百度和有关视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