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乐斋随笔之九十六
录入时间:2025/10/11 12:02:16
虚静与神思
循之
“虚静” 是中国哲学核心概念,核心是内心空明无杂念、安宁不浮躁,既能排除外界干扰,也能放下内心的执念与私欲。简单说,“虚” 是 “放空”,不被成见、欲望塞满;“静” 是 “宁静”,不被外界、情绪扰动。合起来就是一种 “清空内心、保持宁静” 的精神状态,常被用来形容人专注、清醒、能洞察本质的状态。
我举个生活中最常见的场景,对专注的状态作个说明:比如你周末清晨坐在书桌前读一本好书,手机调了静音放在一边,脑子里没有工作待办、没有要回复的消息,也没有对 “读这本书有什么用” 的功利想法,只是单纯沉浸在文字里,心里既空落落的(没有杂念,这是 “虚”),又安安稳稳的(不焦虑不浮躁,这是 “静”)。这时的你,不被外界信息和内心欲望干扰,注意力完全集中,对书中内容的感知也最清晰。这就是 “虚静” 在现代生活里最朴素的体现,本质是一种 “不被杂念占据的专注与安宁”。

“神思” 是中国古代文论和哲学里的概念,核心是人在 “虚静” 状态下,不受束缚、自由驰骋的精神活动与艺术想象,简单说就是 “让思绪挣脱现实限制,自由地联想、构思”。
比如作家写小说时,盯着空白的纸,脑子里却能浮现出人物的样貌、情节的起伏,甚至能 “看到” 他们在特定场景里对话、行动;或是你发呆时,看着窗外的云,思绪却飘到了小时候的某个午后、远方想去的城市,这种不受现实逻辑捆绑、自由流动的深层思维活动,就是 “神思”。它的前提往往是 “虚静”—— 只有心清空了、静下来,“神思” 才能不受干扰地飞起来。

就拿画家画山水来说,这是 “虚静” 与 “神思” 联动的典型过程:
1.先入 “虚静”:画家坐在画室里,不会一上来就动笔。他会先静坐片刻,放下 “这幅画要卖多少钱”“别人会不会喜欢” 的杂念(这是 “虚”),也抛开外界的噪音、琐事的干扰(这是 “静”),让心变得空明又安宁,只留下对 “画山水” 这件事本身的专注。2.再生 “神思”:当内心彻底静下来、空下来,“神思” 就开始运转了 —— 他眼前可能没有真山真水,但脑子里会浮现出曾经见过的奇峰、流云、溪水,甚至能 “想” 到山风吹过树林的样子、泉水叮咚的声音。这些画面不是现实的简单复刻,而是他把记忆、感受、想象揉在一起,自由组合、加工出来的,思绪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山水间游走、构建,这就是 “神思” 在发力。简单说,“虚静” 是给 “神思” 腾地方、清道路,心不静、不空,思绪就会被杂念堵着,飞不起来;只有先 “虚静”,“神思” 才能毫无阻碍地自由驰骋,最终转化成笔下的创作。在传统文论中,“虚静” 与 “神思” 的关系如同 “基石” 与 “高楼”,前者是后者得以展开的前提,后者是前者孕育出的创作灵思,二者相互依存、层层递进。

虚静:神思的 “入场券”
“虚静” 源自道家思想,指创作者排除杂念、清空心灵的状态 —— 就像擦拭一面蒙尘的镜子,让内心从浮躁、功利、杂念的遮蔽中解脱出来,达到 “心无旁骛” 的澄明。刘勰在《文心雕龙》中说 “陶钧文思,贵在虚静”,正是强调这种状态的重要性:·它让创作者跳出对物象的功利性、表面化认知,不再被 “要画得像”“要写得华丽” 等杂念束缚,而是以纯粹的心灵去感知世界的本质与神韵。·它为心灵留出 “空间”,让感官更敏锐、情感更通透,就像平静的湖面能清晰倒映星月,虚静的心灵才能真正 “接纳” 外物的灵气。

神思:虚静的 “创造性爆发”
当心灵进入虚静状态,“神思” 便随之而来。“神思” 是创作者超越时空限制的想象与情思活动,是艺术构思的核心 —— 它能 “寂然凝虑,思接千载;悄焉动容,视通万里”(《文心雕龙》),让创作者突破现实的局限,在心灵中自由调度意象、编织情感。
·虚静为神思提供了 “无干扰的舞台”:没有杂念的干扰,想象力才能不受阻碍地驰骋,情感才能自然流淌。比如诗人在虚静中凝视秋夜,神思会让他从眼前的月光联想到故乡的灯火,从落叶感受到时光的流逝,最终将这份联想凝结为诗句。
·虚静赋予神思 “深度与灵气”:因为心灵已与物象深度交融(如前所述的 “神与物游”),神思不再是空洞的幻想,而是带着对世界的真切感悟,让想象有了情感的根基、意象有了生命的温度。

二者的本质关联:从 “澄明” 到 “创造”
简单说,虚静是 “收” 的过程,是心灵从喧嚣回归本真的沉淀;神思是 “放” 的过程,是心灵在澄明中展开的自由创造。没有虚静的 “收”,神思便会沦为杂乱无章的空想;没有神思的 “放”,虚静便只是空洞的静止,失去了创作的意义。二者共同构成了艺术创作中 “静心感知 — 灵思进发” 的完整路径,让作品既有心灵的纯粹,又有想象的飞扬。

神与物游
“神与物游” 确实是中国传统艺术中极富灵性的创作理念,它出自刘勰的《文心雕龙》,核心是说创作者的精神、情思要与外物(自然、物象、生活)深度交融,达到 “物我两忘” 的境界 —— 不是被动地描摹事物,而是让心灵潜入对象的肌理,与它共呼吸、同脉动。这种感受在艺术创作中特别动人:对创作者而言,它像一场 “沉浸式对话”。比如画山水时,不是盯着山石的轮廓硬画,而是让自己的心境融入峰峦的云雾、溪涧的声响,笔下的山水便有了 “灵气”;写诗时,若能让情感与草木、星月共鸣,文字便不再是堆砌,而是有了 “生命感”。对欣赏者来说,这种作品总能让人感受到一种 “余味”。因为创作者的 “神” 已注入物象,我们看到的不只是表面的形态,更能触摸到背后的情感与意境 —— 就像读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能感受到陶渊明与自然相融的那份闲适,这正是 “神与物游” 留下的心灵印记。它超脱之处在于,打破了 “主体” 与 “客体” 的隔阂,让艺术成为心灵与世界对话的桥梁,这种创作态度至今仍让人觉得温暖而有力量。

“寻声律而定墨,窥意象而运斤”
“寻声律而定墨,窥意象而运斤” 出自《文心雕龙?神思》,是中国古典文学理论中关于文艺创作的经典论述,深刻揭示了文学艺术的核心创作规律。我们可以从以下两个层面深化理解:声律的内涵:在古典诗歌中,声律不仅是外在的语言规范,更是情感表达的载体。如激昂的情感常伴随急促的节奏,婉约的心境多依托舒缓的音韵。在书画艺术创作中也同样如此,情感表达要与画面的布陈节奏相协调,具体表现在线条和笔墨的呈现上。定墨的深意:“墨” 代指文字创作,“定墨” 即通过对声律的推敲来确定文字的选择与排布。这意味着诗人并非随意遣词,而是要让文字的声韵与情感内涵相契合。例如杜甫 “无边落木萧萧下” 中,“萧萧” 的叠音既模拟了落叶声,又通过低沉的声韵强化了萧瑟悲凉的意境,正是 “寻声律而定墨” 的典范。在中国传统的书画中,更有 “墨分五色” 的说法。画在纸上的线条和笔墨是活的,是艺术家当时情感的具体呈现,因此是艺术家生命的一部分,甚至可以说,画在纸上和写在纸上的每一笔、每一画都是生命的载体。

二、“窥意象而运斤”:意象构建与艺术锤炼的融合
意象的核心:指诗歌中融入诗人情感的客观物象(如 “明月”“孤帆”),是主观情感与客观事物的统一。“窥意象” 即诗人在创作中先捕捉到能承载情感的核心意象,明确诗歌要传递的意境与内涵。在这里要特别指出的是,诗人和艺术家眼中的事物,已经不是常人眼中的事物,而是经过诗人和艺术家高度提炼、抽象后的事物,其中还包括诗人、艺术家个人的情感与价值取向,也就是意象化了的事物。这个 “窥” 字特别有讲究,它的最初含义是在一定的范围内,或是在有限的范围内偷偷地观察、独立地思考。运斤的喻指:“斤” 是斧头,“运斤” 原指木匠精准挥动斧头砍削,此处比喻诗人对意象的锤炼与雕琢。诗人需通过对意象的选择、组合与深化,让意象更精准地服务于情感表达。例如王维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以 “孤烟”“落日” 等意象勾勒边塞风光,“直”“圆” 的炼字则强化了画面的雄浑与孤寂,正是通过对意象的精准 “运斤”,实现了意境的鲜明呈现。在书画创作中,就是指反复酝酿推敲后,实现整体的布局与章法和谐完美,使作品取自于自然又不同于自然,实现了艺术家心中的意象。

古人论 “静”
“每临大事有静气,不信今时无古贤”,出自清代三朝帝师翁同龢的一副对联,是翁同龢在教导弟子时说的。无独有偶,当我们翻阅古代先贤们留下的那些名言警句时,他们高频率提到的一个字,也是 “静”。如诸葛亮所说:“夫君子之行,静以修身,俭以养德”。这句话出自诸葛亮的《诫子书》,是他写给儿子诸葛瞻的家书,意为君子的行为操守,依靠宁静心绪来修养身心,依靠节俭生活来培养品德。还有:“漠虚静以恬愉兮,澹无为而自得”(屈原《远游》):在宁静虚空的状态中感到恬淡愉悦,以淡泊无为的心境获得内心的自在,体现了诗人对超脱尘世、回归精神虚静的追求。“禅房闭虚静,花药连冬春”(孟浩然《还山贻湛法师》):禅房紧闭着,弥漫着虚空宁静的氛围,房外的花草药石历经冬春依旧生长,勾勒出禅院虚静清幽、与世无争的环境。“心协太虚静,寥寥竟何思”(吴筠《步虚词十首》):内心与宇宙的虚空宁静相融,天地间一片寂寥,没有任何杂念纷扰,展现出一种与自然同频的澄澈心境。

“澹然无他念,虚静是吾师”(白居易《夏日独直,寄萧侍御》):心境淡泊没有其他杂念,将 “虚静” 当作自己的老师,体现了诗人以虚静修身、摆脱世俗烦扰的生活态度。“我以虚静观”(郭印《感春》):我用虚空宁静的心态去观察(春天的景象或世间万物),强调以虚静之心作为感知世界的方式,以求更透彻地体悟事物本质。“祇缘虚静见天心”(郭印《正纪诞辰辄成三绝句为寿所谓寿者非世俗之寿》):正因为心怀虚静,才能洞察到上天运行的自然规律(或万物的本心),点明虚静是领悟真理的重要前提。“虚静若能超物外”(陆文圭《居高明》):如果能凭借虚静的心境超脱于世间万物之外,就能摆脱物质的束缚,获得精神上的自由与超脱。“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出自《礼记?大学》。《大学》是一篇论述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思想的散文,原是《小戴礼记》第四十二篇,相传为春秋战国时期曾子所作,实为秦汉时儒家作品,是一部中国古代讨论教育理论的重要著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