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乐斋随笔之九十九
录入时间:2025/12/13 20:42:00
从技法积累到风格取舍
循之
书法作为中国传统文化的核心载体,其艺术史的脉络,本质是一部「继承与创新」的辩证史。其间,「风格取舍」可谓书家艺术生命的关键转捩 —— 如何在师法前贤的根基上铸就独特面目?如何在传统法度与个性表达间寻得平衡?如何于摹古的深渊中破壁而出?这些命题,既决定个体书家的艺术高度,更牵引着整体书法艺术的历史走向。
一位书家的成长轨迹,从早期摹帖起步,历经对临的精准、背临的融通,至意临的化用,而后步入模拟创作;再到风格取舍的反复试错、渐次完善,是绕不开的完整链路。具体至个人,各阶段的时间分配则因人而异:或有人沉潜摹帖,以数十载之功筑牢技法根基;或有人于模拟创作阶段反复研磨,早早试探个性表达的边界。然无论长短,皆各有得失,且最终必将深刻影响其个性风格的确立与创作的成败。

一、技法积累:取舍的前提与基石
所谓「技法积累」,非仅是摹过多少碑帖、识得多少书家,更在于对诸体法度的融通 —— 楷之端庄、行之流畅、草之飞动、隶之古朴,皆需有所涉猎、有所体悟。盖因「取舍」必以「积累」为前提,无万法在胸,则无从谈「取」,更无从论「舍」;且风格的形成,从非单一书体的复刻,而是诸体精髓的熔铸,如王羲之之行书,实是楷之骨、草之韵的化合,无此积累,便无「飘若浮云」的神采。
二、风格取舍:个性与表达的精准匹配
风格者,是艺术创作中稳定而独特的表达特质,是书家审美、学识、心性的凝结与外化。正如王羲之「飘若浮云,矫若惊龙」的清雅,与颜真卿「雄浑端庄,力能扛鼎」的沉厚;亦如李白诗「豪放飘逸」的洒脱,与杜甫诗「沉郁顿挫」的苍凉 —— 皆因笔法、意象、气韵的差异化呈现,方成就独一无二的辨识度。
艺术创作的成功,其核心正在于「风格取舍」与「自我表达」的精准对接。取舍从非否定多样性,而是在万千可能中,拣选最契合自身心性、最能承载创作内核的表达径路。譬如行书创作,欲求笔势的灵动流转,便需舍弃楷书的严谨规整;古典词章创作,若走豪放一路,便要放下婉约派的纤巧柔细。
取舍的关键在「聚焦」—— 剔除与核心表达无关的冗余元素,让风格成为创作的「增益器」,而非「桎梏」。最终达至的境界,是「一看便知为谁所作」的独特辨识度。于此,吾可谓已臻此境,颇有心得。

三、历代大家的取舍逻辑:以三例析其精髓
历代书法大家的成功,无一不归於「取其精髓,舍其冗余」—— 从前人风格中汲取养分,却不盲从复刻,而是依自身心性、合时代审美,做精准的拣选与扬弃,最终成就独树一帜的艺术风格。以下试举三例,拆解其取舍逻辑:
1.王羲之《兰亭集序》:舍「古拙」取「灵动」,开创行书新境
?取什么:右军早年师钟繇楷书,得其「笔法骨力」与「结体紧密」;后法张芝草书,取其「线条韵律」与「笔势飞动」。核心是融楷之骨、草之韵,为行书立「筋骨」与「气韵」。?舍什么:舍钟繇楷书之「过于规整,略显板滞」—— 恐束缚行书的流动性;舍张芝草书之「过度缠绕,难以辨识」—— 以保行书的实用属性。?取舍结果:熔楷之端庄与草之灵动于一炉,创作出「飘若浮云,矫若惊龙」的《兰亭集序》。其间笔画疏密得宜,既无楷书的拘谨,亦无草书的狂放,遂成「天下第一行书」,为行书确立「雅正灵动」的审美典范。

2. 颜真卿《祭侄文稿》:舍「秀媚」取「雄浑」,重塑楷书风骨
?取什么:鲁公早年学褚遂良楷书,得其「笔法圆润」与「结体修长」;后融北碑之「雄浑气象」,取其「筋骨突出」与「结体宽博」。核心是以褚之润养北碑之刚,铸就「筋肉丰满而骨力内蕴」的笔法。?舍什么:舍褚遂良楷书之「纤巧秀媚,略显柔弱」—— 盖因安史之乱后,盛唐转衰,其笔需承载悲愤刚正之情,故求刚健正气;舍北碑之「过于粗犷,缺乏蕴藉」—— 以存书法的文人雅韵,不堕野狐之禅。?取舍结果:自成「颜体」,结体宽博端正,笔画横平竖直却暗藏千钧之力(如「捺画」厚重,号「蚕头燕尾」)。《祭侄文稿》虽为草稿,却以「沉郁顿挫」的笔势载悲愤之情,既守法度,又饱含情感张力,成「天下第二行书」,打破初唐「以秀为美」的单一审美。

3. 米芾《蜀素帖》:舍「规整」取「奇险」,成就「米颠」个性
?取什么:米芾遍学晋唐诸家,取王羲之之「流畅使转」、颜真卿之「骨力内蕴」、柳公权之「提按险峻」,核心是融各家笔法精髓,又以「二王」雅正为基调,不脱传统根脉。?舍什么:舍晋唐书法中「过于平和,缺乏个性」的结体 —— 盖其性格狂放,追求「刷字」的痛快淋漓;舍楷书之「对称规整」—— 刻意打破平衡,以「左倾右倒」求「险中求稳」的意趣。?取舍结果:创「米体」行书,《蜀素帖》中笔画迅疾如刷,结体欹侧却不失重心,疏密对比强烈。其书既保留晋唐书法的笔墨韵味,又融入自身狂放不羁的个性,遂成「宋四家」之一,证明「取舍」不仅是风格优化,更是个性的精准表达。

综上三例,书法大家的取舍逻辑,始终围绕「适配性」展开:适配自身心性(王羲之的清雅、颜真卿的刚正、米芾的狂放),适配创作场景(行书需兼顾实用与审美的平衡),适配时代需求(颜真卿的风骨恰契盛唐后的精神诉求)。取舍从非「丢弃传统」,而是在传统基础上「做减法、做聚焦」,最终让风格成为「表达的载体」,而非「束缚的框架」。书法风格取舍,是书家在学习与创作中,对前人技法、风格进行选择性吸收与扬弃,最终形成个人艺术面貌的创造性过程。这一概念包含三个核心要素:继承性(对传统技法与审美规范的学习)、选择性(对不同风格要素的甄别与筛选)、创新性(在前两者基础上的个性化表达)。从艺术学角度看,学者有言:「社会共识给风格的形成带来了秩序,个性禀赋给风格的形成带来了杂糅。」从美学层面分析,书法风格取舍涉及「共性与个性」的辩证统一:共性是「业内共同认可与遵守的艺术规律与审美准则」,个性是「与生俱来的天分与才情」。成功的取舍,必在两者间寻得恰当平衡。继承与创新,是书法发展的永恒主题,亦是风格取舍的核心议题。继承是创新的基础,然继承仅为手段,创新方为目的。书家需在继承古人法度时打破法度,在遵守艺术规律下发挥主观能动性,方能创作出具时代特色的艺术作品 —— 这种辩证关系,在历代书家中体现得淋漓尽致。当代学者提出的「入门与出门理念」,为理解此关系提供了新视角。这一理念强调通过「个体生命体验」与「时代命题」的融合,实现创造性转化。这种转化非简单的加减或组合,而是在尊重传统的同时,以当代视角重新诠释与演绎传统。笔者据自身学习体会,以为「入门时做加法,出门时要学会做减法」—— 甚至可谓「加减是常事,在不断加减中尝试」,这加减的过程,便是取舍的过程。总之,形成个性风格是漫长的孵化过程,绝无一朝一夕可至圆满之理。

(配图:红枫 摄影丨郭立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