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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乐斋随笔之一百零二
录入时间:2026/6/10 16:18:39

意象与艺象

循之

意象是艺象的本源与内核,是未被技艺物化的审美心象;艺象是意象的升华与落地,是经艺术创作定型的成品之象。二者一脉相承,意象为体、艺象为用,共同构成中国艺术“以意立象、以象载道”的审美根基。


为了进一步理清这两个概念,我们需要进一步区分它们的相同之处和不同之处。


一、核心相同之处


  1. 本源同源:均根植中国“天人合一、心物交融”的审美内核,以“意”驭“象”,融主观情志、哲思意蕴与客观物象于一体,拒绝纯形式描摹与纯概念说教,是华夏审美思维的共同结晶。


  2. 虚实共生:皆循“虚实相生”法则,以有形之象载无形之意,通过具象载体传递精神内核,既含物象之实,又藏心意之虚,实现“象外有旨、韵外有致”的审美追求。


  3. 审美共通:同属中国艺术美学核心范畴,贯通书法、绘画、诗词、金石等传统艺术门类,是创作者表情达意、鉴赏者体悟内涵的核心审美载体。


二、核心区别之处


  1. 范畴边界不同

    意象:是普泛审美范畴,贯穿审美全过程,既含创作前的构思心象、审美感知中的精神结晶,也涵盖自然审美、生活审美等非艺术场景的心意交融之象,范畴更广、边界更宽。

    艺象:是艺术专属范畴,特指艺术作品中物化成型的意象,是创作者将内心意象通过笔墨、文字、金石等技艺载体转化后的最终审美形态,仅聚焦艺术创作与鉴赏场景,范畴更聚焦。


  2. 存在形态不同

    意象:可存于心象层面,是创作者构思时“窥意象而运斤”的精神雏形,可虚可实,未必然依托具体物质载体,侧重“心意之象”的生成与酝酿。

    艺象:必为物化形态,是审美心象经技艺打磨后的实体呈现(如书法作品、绘画、诗文),具备可感知、可品鉴的物质载体,侧重“艺术成品之象”的呈现与表达。


  3. 功能侧重不同

    意象:核心是审美创构,强调“心物交融”的生成过程,是艺术创作、自然审美、精神体悟的底层审美逻辑,重在心意与物象的契合。

    艺象:核心是艺术传达,侧重意象的技艺化呈现与审美召唤,是创作者审美理想、艺术功力的集中体现,重在成品对观者的审美感染与精神共鸣。


  4. 实践指向不同

    意象:贯穿审美全链条,从观物起兴、立意构思到审美联想均有体现,无明确创作成品指向。

    艺象:聚焦艺术实践终端,直接对应书法、绘画、金石等具体作品,与创作技法、章法布局、载体形式深度绑定(如篆隶融合书法作品中的笔墨艺象)。


附:中國歷代書論意象論述輯錄


中国古代艺术理论中,关于意象的论述有很多,这里按漢魏六朝、唐、宋、元明清分類,收錄書論中「意象」「立象盡意」「師法自然」核心原文,精煉無贅述,直呈經典論述,以便读者加深理解。


一、漢魏六朝:意象之濫觴(肇於自然,法象萬物)


  1. 崔瑗《草書勢》

    觀其法象,俯仰有儀;方不中矩,圓不中規。獸跂鳥跱,志在飛移;狡兔暴駭,將奔未馳。

    【釋】書法取法自然萬物之象,融動態生姿於筆勢,開意象喻書之先河。


  2. 蔡邕《筆論》

    為書之體,須入其形,若坐若行,若飛若動,若往若來,若愁若喜,若蟲食木葉,若利劍長戈,若強弓硬矢,縱橫有可象者,方得謂之書矣。

    【釋】明確書法「入形取象」核心,強調筆墨承載萬物生命動態,是意象創作的本源論述。


  3. 衛夫人《筆陣圖》

    點如高峰墜石,磕磕然實如崩也;橫如千里陣雲,隱隱然其實有形;豎如萬歲枯藤;戈如百鈞弩發;撇如陸斷犀象;捺如崩浪雷奔。

    【釋】以自然具象喻點畫意象,將萬物力道、動勢凝於筆法,奠定書法意象審美體系。


  4. 王羲之《書論》

    凡書貴乎沉靜,令意在筆前,字居心後;點畫之間,皆有意,自有言所不盡。

    【釋】提出「意在筆前」,確立「意」為本、「象」為用,強調筆墨意象承載不可言傳之情志。


  5. 蕭衍《古今書人優劣評》

    王右軍書字勢雄逸,如龍跳天門,虎臥鳳闕;鍾繇書如鵠游空,群鴻戲海,行間茂密,實亦難過。

    【釋】以具象意象評書家風神,開意象式書評傳統,融形態與氣韻於一體。


二、唐代:意象之確立(立象盡意,象外有象)


  1. 蔡希綜《法書論》

    邇來率府長史張旭,卓然孤立,聲被寰中,意象之奇,不能不全其古制。

    【釋】書論中首見「意象」專詞,標誌意象成為書法審美核心範疇。


  2. 張懷瓘《文字論》

    形見曰象,書者法象也;心不能妙探於物,墨不能曲盡於心。探彼意象,入此規模,觸類生變,萬物為象。

    【釋】界定書法「法象」本質,強調「心物相融」,意象是主體情志與客觀萬象的耦合。


  3. 張懷瓘《書議》

    靈變無常,務於飛動。或若擒虎豹,有強梁拏攫之形;執蛟螭,見蚴蟉盤屈之勢。

    【釋】以雄奇自然意象喻筆勢,凸顯意象的動態性與精神性,非單純形體摹擬。


  4. 孫過庭《書譜》

    情動形言,取會風騷之意;陽舒陰慘,本乎天地之心。觀夫懸針垂露之異,奔雷墜石之奇,鴻飛獸駭之資,鸞舞蛇驚之態。

    【釋】融情志、天地陰陽於筆墨意象,闡釋「情」「象」「意」一體的創作邏輯。


三、宋代:意象之深化(尚意崇韻,象外求意)


  1. 蘇軾《論書》

    書必有神、氣、骨、肉、血,五者闕一,不為成書也。吾雖不善書,曉書莫如我,苟能通其意,常謂不學可。

    【釋】以生命意象論書法本質,主張「通其意」重於形跡,開宋代「尚意」書風。


  2. 黃庭堅《論書》

    凡書要拙多于巧,意多于法;蕭散簡遠,意出塵埃之外,乃為至妙。

    【釋】強調意象的精神超越性,追求筆墨之外的蕭散意韻,深化「象外之意」內涵。


  3. 姜夔《續書譜》

    書之貴乎氣韻,氣韻之高下,存乎其人。若妙悟,則自來風神,意象生動,不待雕琢。

    【釋】以氣韻統攝意象,主張妙悟自然,反對刻意摹形,倡導意象的天然生趣。


四、元明清:意象之集大成(體用分明,融貫古今)


  1. 郝經《敘書》

    必觀夫天地法象之端,人物器皿之狀,鳥獸草木之文,日月星辰之章,煙雲雨露之態,求製作之所以然,則知書法之自然。

    【釋】強調意象源於天地萬物,需仰觀俯察造化之理,方能凝於筆墨。


  2. 劉熙載《藝概·書概》

    聖人作《易》,立象以盡意。意,先天,書之本也;象,後天,書之用也。

    【釋】以《周易》哲學定調意象關係,明確「意為體、象為用」,是書法意象論的終極總結。


  3.  周星蓮《臨池管見》

    山川之靈,萬物之變,皆可寓於筆端。書之意象,在似與不似之間,過似則俗,不似則妄。

    【釋】精闢概括意象審美準則,強調「似與不似」的辯證境界,貫穿整個傳統書論。


(配图:古苗河百瀑大峡谷   摄影:吴明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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