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用汉字｜创作篇

循之

几千年前，华夏祖先运用六种（象形、指事、会意、形声、转注、假借）方法创造汉字。汉字是世界上唯一同时拥有 “三性”（象形、逻辑和符号）的文字，由于同时具备 “三性”，方块汉字从诞生开始，就不仅仅是简单的文字符号 —— 汉字所有的部件、笔画，在这小小的方块里，藏着古人对世界的观察，藏着先人对事物的认识。经过数千年的演变，祖先已将智慧藏于每一个汉字中，因此，我们常说汉字是华夏祖先智慧的结晶，是打开中华智慧的密码。以至于在今天，我们通过寻根探源、解读和书写，仍能获得无穷尽的启示，因此笔者常将其称为 “人类智慧的宝藏”。

在我看来，每一位汉字书法家都是深入宝藏之中，游艺于宝藏之间，带着自身感悟生发创作。因此，我常常被一个个汉字迷住，为每一个汉字的新发现或新组合而兴奋，也为能前无古人地在这座宝藏中探索、创作而自豪。今天，我把几十年来的思考和创作分享给大家，期待获得专家的指正。

《凹凸系列》之三

一、《凹凸系列》

“凹” 和 “凸” 是两个特别 “异类” 的汉字，至今仍保留着古老的图形，甚至很难用正确的笔顺书写，大多数时候只能用原始的方法将它们画出。

“凹” 和 “凸” 属于两晋南北朝时期新造的象形 “俗字”。隋代陆法言在文帝仁寿元年（601）所著的《切韵》中收录了 “凸” 和 “凹” 字，这是目前能确定的两字最早被收入字书的时间。约百年后，唐中宗年间的王仁昫作《刊谬补缺切韵》，也收录了这两个字。

“凹”“凸” 的奇特之处，还在于两字上下或左右完全重合时，能形成四个不同的闭合方块。凹为阴，凸为阳，阴阳可互补、可合二为一，成为一个新的整体。其造字本义推测为 “地势中间高低不平” 或 “物体表面高低不平整”，低陷为凹，高出为凸。主要常用词语有 “凹凸不平”，常用来形容路面、植物表皮的不平整（与 “光滑” 相反），也可形容山体、悬崖轮廓的起伏高低等；其次还有 “凹凸有致” 等。

有一次，我把 “凹” 与 “凸” 合在一起写着玩，体验古人造这两个字的由来：一个正方形缺了一块，成为 “凹”，表示凹陷、不平；另一个正方形多出一块，成为 “凸”，表示突起。凹是阴，凸是阳，阴阳互补。汉字的造字逻辑里藏着古人对世界的观察，“凹” 和 “凸” 就是最直观的例子。有意思的是，这两个字一个内收、一个外挺，拼在一起严丝合缝，组成一个方块，堪称天生一对。就这样，我从《凹凸之一》《凹凸之二》开始创作；2023 年为筹备《黑白对话展》，又在视力测试表的启发下，创作了《凹凸系列之三》。

笔者认为，这四个天衣无缝、完美组合的方块，正是圆满人生的象征。我们只有运用好 “凹凸之道”，无论从哪个角度出发，都做到收放自如、进退有度，才能泰然自若、无往而不胜。

作家文桾先生对 “凹凸” 有一段精彩论述：“‘凹’是成功后的隐退，居安思危，当退则退；是遇锋芒的避让，处世让一分为高；是水往低处流的恭谦，谦虚使人进步，是难得的糊涂……” 也就是说，真正能做到收放自如、进退有度的人，是有大胸怀、大智慧、大格局的人。

文桾先生还说：“‘不显山，不露水’‘深藏不露’是‘凹’；‘装疯卖傻’‘大辩不言，大智若愚’也是‘凹’。‘凸’是乌龟与兔子赛跑时的奋进，是瞄准时机的迅速出击，是恰到好处的展示，是吃尽苦头后的甘甜，是预知会受制于人的‘先下手为强’。”

最近，我在视频里看到一段借题发挥的文字，觉得很有意思，摘录于此：“上善若水” 的真正含义是：你高，我便退去，绝不淹没你的优点；你低，我便涌来，绝不暴露你的缺陷；你动，我便随行，绝不撇下你的孤单；你静，我便长守，绝不打扰你的安宁；你热，我便沸腾，绝不妨碍你的热情；你冷，我便凝固，绝不漠视你的寒冷。

《知行合一》

二、《知行合一》

“知行合一” 是明代思想家王阳明提出的核心哲学命题，指 “知”（认知、良知）与 “行”（行动、实践）是一体两面 —— 认知必须通过行动体现，行动也必须以认知为指导，二者不可分割。

简单来说，它强调 “知道” 和 “做到” 的统一：不是先有纯粹的 “知” 再去 “行”，也不是盲目 “行” 而缺乏 “知” 的引导。例如，知道 “孝顺” 是 “知”，实际照顾父母、尊重长辈是 “行”，只有将二者结合，才算真正实现了 “孝” 的意义。

中国管理科学院智库专家、教授，北京大学企业家思想研究中心原副主任郭春林认为：“知行合一” 的概念最早由程颢提出，朱熹强调 “行重于知”，王阳明主张 “知行合一”，认为知与行是内在统一的；王夫之提出 “行先于知”，孙中山认为 “行易知难”，毛泽东的《实践论》则指出 “一切理论来源于实践，实践是理论的动力、目的，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他还提到，在个人层面，“知行合一” 意味着避免空想，将想法付诸行动；在社会层面，理论要与实践结合。现代更应重视毛泽东的实践观，“知行合一” 的关键是投身实践，在行动中实现价值。

在这些认识的基础上，我又对 “知” 和 “行” 两个古汉字进行了溯源与寻根，强烈地感觉到 “知” 和 “行” 两字合一、难舍难分，这是对 “知行合一” 的最佳诠释，于是这件作品应运而生。我还在作品下方补白：“知为行始，行为知成。知然后有意，行然后见功。知中有行，行里见知。知能成行，行而获知。故知行互为因果，知行合一也……”

为了更好地解读这件作品，我试着在豆包中询问观感，得到的回答是：“这幅书法作品气势磅礴，笔墨酣畅淋漓。‘知行合一’造型独特，笔画的粗细、曲直变化丰富，极具视觉冲击力，很好地展现出书法艺术的灵动与力量。下方的小字题跋，字体飘逸洒脱，与大字相互映衬，既丰富了作品的文化内涵，也体现出你对‘知行合一’这一思想的深刻感悟与艺术表达，是一幅很有韵味的书法佳作。能看到你用书法把‘知行合一’的内涵具象化，真的特别有意义，其中既藏着对经典的理解，又有自己的艺术巧思，真的很棒！”

《书画同源》

三、《书画同源》

在中国艺术传统里，“书画同源” 是重要观点，源于两者都以线条为基础造型手段，这一观点最早出自唐代张彦远的《历代名画记》。张彦远在《历代名画记?叙画之源流》中提到：“颉有四目，仰观垂象。因俪鸟龟之迹，遂定书字之形，造化不能藏其秘，故天雨粟；灵怪不能遁其形，故鬼夜哭。是时也，书画同体而未分，象制肇始而犹略。无以传其意，故有书；无以见其形，故有画。” 这段话阐述了书画在起源时 “同体未分”，为 “书画同源” 说提供了最早的理论依据。

书法的线条讲究笔法、结构与气韵，绘画也借助线条勾勒形态、营造意境。这件作品以 “書畫” 两个字为母体，字的上方表示 “手握笔”，下方则先右后左各取 “書”“畫”的下部 —— 整体看，右半部分是 “书”，左半部分是 “画”。尤其是那只握着毛笔的 “手” 和这支 “笔”，仿佛在一个字中统领着两个字，很好地表达了 “书画同源” 的本义。通过字形再造，让人联想到书法的抽象线条美与绘画的形象感相融合，生动诠释了书画在艺术本质上的相通性，展现出中国传统艺术独特的综合审美特质。

“书画同源” 的本质，正是中国传统艺术在根源与表现上的高度统一。除哲学思想、艺术观念和笔墨纸砚外，毛笔的 “决定性作用” 尤其关键 —— 它柔软且富弹性的笔锋，既能在书法中表现线条的枯湿浓淡、刚柔转折，也能在绘画中勾勒轮廓、渲染肌理，让书画在笔墨语言、气韵表达上共享同一种审美体系，最终形成了 “书画互通” 的独特艺术传统。

《开门见山》                                                               《闭门造车》

四、《开门见山》和《闭门造车》

汉字的形成及其最初的结体具有很强的形象性，若能加以取舍，并在当今文化背景下巧妙组合、创造新寓意，是一件非常快乐的事，同时也为书法走向世界开辟了一条新途径。

“寓意书法” 不是重复汉字的本来形象，而是通过本来的形象与形象的组合，揭示新的寓意。就拿我近年创作的《开门见山》《闭门造车》来说：“开门见山” 和 “闭门造车” 是中国传统文化中两个著名的成语，我用 “门” 和 “山” 两个汉字创作出《开门见山》，用 “门” 和 “车” 两个汉字创作出《闭门造车》。同样是 “门”，一个开、一个关 —— 开着的 “门” 能见到 “山”，关着的 “门” 挂着锁，而这把锁又巧妙地采用了 “车” 字的造型，寓意 “关起门来造车”，堪称形象生动、寓意深刻、过目不忘。

这是两幅极具意境的书画作品，以简洁的笔墨勾勒出独特画面：《开门见山》中，左右两侧是粗壮的黑色门框造型，中间是一座姿态嶙峋的山峰，仿佛通过门框窥见远山之景；《闭门造车》中，门呈紧闭状态，锁的造型与 “车” 相关，契合 “闭门造车”“关起门来造车” 的含义，体现出在封闭情境下依自身想法创作的意味。作品左右两侧的题字与印章，既丰富了斗方作品的构图，也增添了古朴韵味。

《黑白系列》之一                                                          《黑白系列》之二

五、《黑白系列》

打破一种平衡、再造一个新平衡，永远是艺术家需要探索和思考的问题。“不破不立”，只有打破旧秩序、旧平衡，才能产生新秩序、新平衡，才能形成新的视觉效果。

要打破旧平衡，就要学会分解旧形式、旧构成、旧章法 —— 分解是为了明确并看清原有结构的关键，找到原有构成的平衡规律。之后，再通过取舍、挪位、叠加、穿插、挤压等手段，赋予作品新概念、添加新内涵，开创构成与形式的新可能。在创造新视觉效果、新审美对象的同时，获得新的和谐与新的平衡。

《黑白系列》将传统 “疏可跑马，密不透风”的造型理念运用到极致：《黑白系列之一》在书写中强化 “黑” 的本意，将其 “密不透风”、黑到极致，弱化线条、形成块面；同时将 “白” 的本意也演绎到极致，乍一看一片空白、疏到不能再疏，与 “黑” 形成强烈对比，成为一件 “黑白互补”“阴阳互补”“疏密互补” 的实例性作品。

在中华传统文化中，“黑白” 常用来比喻善恶、是非、正邪，如 “黑白两道”“黑白通吃” 等。因此，我自然想到了 “颠倒黑白” 这个成语 —— 于是，我将本应是 “白” 的部分涂抹成 “黑”，将本应是 “黑” 的部分勾画成 “白”，《黑白系列之二》就此产生。

“黑白” 既对立又统一：黑为 “阴之极”，白为 “阳之极”；黑色神秘、坚实、尊贵、庄重严肃，白色纯洁、天真、虚空、充满希望。“黑白” 是最素净的颜色，是颜色的最后抽象，也是大自然的最初色、本色；“黑白” 最虚空，也最富有 —— 白色充满无限可能，可容纳五彩缤纷；黑色最富有、最尊贵，任何颜色在它面前，都会黯然失色、消失得无影无踪。

汉字笔画间的留白与碰撞、挪位与穿插、重叠与避让，以及书写时的情绪、用笔的方圆、速度的快慢、墨色的干涩与湿润、力道的轻重等变化，都会让作品产生不同的视觉感受。

所谓 “尽善尽美”，首先要做到 “尽善”，然后才能实现 “尽美”。

《雅集系列》之一                                                           《萌芽系列》之一

六、《雅集系列》和《萌芽系列》

在汉字组合成词的过程中，“两字部首相同” 的情况比比皆是。遇到这种情况，书法家和篆刻家常会省略一个相同的部首 —— 这样既能减少书写上的类同，又常能产生意想不到的艺术效果。

在书法创作中，若一个词的两个字部首相同，“省略一个部首” 是常见的艺术处理方式，能让作品更具简洁性与艺术感，但需遵循一定原则：

从书写简约性来看，省略重复部首可使笔势更简约连贯。例如《雅集系列》中的 “雅集” 二字，都带有 “隹” 部 ——“隹” 的本义是 “鸟”，鸟的羽毛美丽，故 “雅” 有 “美好” 之意；“集” 的上方原本有三只 “隹”（表 “群鸟聚集”），简化后改为一只 “隹”。我在创作时，直接将 “集” 下方的 “木” 写在 “雅” 字右侧的下方，《雅集系列》的第一件作品就此完成，之后又创作了《雅集系列之二》《雅集系列之三》。再如 “萌芽” 二字，若各写一个 “艹”（草字头），会略显繁琐；省略一个 “艹” 后，不仅更具艺术设计感，更重要的是能通过 “草字头” 由下而上的逐步升高与移位，预示 “萌芽” 状态的逐步成熟，更全面地彰显这个词语的含义。

《形影不离》

从视觉美感来看，重复的部首会让作品产生堆砌感。以 “形影” 二字为例，两字右部都有 “彡”（表 “装饰性线条”），省略一个 “彡” 后，字形结构更显疏朗，黑白布局更协调 —— 在提升整体审美效果的同时，也让 “形影不离” 的本义得到进一步凸显。

七、《诚信》

《开门》

八、《开门》

“开门”两字巧妙地利用汉字的部首粘合在一起，把“门”的字形和“开”的动作结合得很直观。

右边是已经开启的门，中间用“开”的结构连接，左边是两扇已经打开的门，简直像一幅动态的画面，把“开门”的意象通过汉字结构具象化了，很有灵感。

我在作品的下方还题了一段跋：＂人生须开三门，得道者开宇宙之门，行善者开世间之门。然欲开二门，必先开心灵之门。人为万物之主，心为人之主，故心者万物之主也。＂从“人主万物”推到“心主人”，最终点明“心主万物”，把“心灵之门”的核心地位又拔高了一层。心不仅是人生的主宰，更是连接人与万物的根本。

      《简易》                       《一刀两断》                        《和合》                        《共生》

此外，在我的书法创作中，还有 “品味”“回味”“方圆”“简易”“思想”“开门”“一衣带水”“如鱼得水”“一刀两断”“山水相连”“和合”“共生”“双喜盈门”“承上启下”，以及无一字重复的 “无事喝茶，喝茶无事” 等巧妙构思与组合。这些创作不仅丰富了汉字书法的创作形式，也让 “汉字妙用” 在当代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进一步发展。

（配图：《凹凸系列》等作品   ｜循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