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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乐斋随笔之一百一十七
录入时间:2026/9/20 17:49:36

吴东发《商周文拾遗》研究


循之



吴东发《商周文拾遗》为其乾嘉晚年所辑钟鼎古文未竟手稿,全书成于清乾嘉之际,作者生前未经刊刻,稿本零散辗转,仅以钞本残页流传,终清一代未有刻本行世。是书专集商周彝器残字、遗文旧释,补历代钟鼎款识未录之字、订正旧释讹误,为吴东发继《石鼓文读七种》之后又一重要古文字、金石考据成果,二者互为表里,一专石刻、一擅金文,共同构成其上古文字研究完整体系。该书沉寂百余年,直至民国甲子年(1924),经由褚德彝据海盐同乡旧藏残稿精加校勘、厘定全书,并亲撰卷首序言,同年由上海中国书店首次影印出版,始为学界所见。《商周文拾遗》未见清刻本,传世含两岸清钞本、民国过录钞本及1924年褚德彝校订影印本,不同钞本、印本之间存在文字异文,具备对勘价值。今通行之本,即为1924年褚德彝校订影印本,亦是该书唯一正式整理传世版本。本文研究维度涵盖成书背景、稿本源流、版本谱系、撰作特色、金文创获、学术价值、后世影响及民国整理刊印的历史意义,系统梳理该书的乾嘉学术地位与金石传承价值。

一、作者治学背景与成书缘起

(一)吴东发晚年治学转向

吴东发中年深耕石刻之学,以《石鼓文读七种》(1794)定稿自刻、体系完备,确立其乾嘉石刻考据名家地位。其晚年治学重心由石刻籀文逐步转入商周金文领域,专注彝器残铭、古文字流变研究。全书以“拾遗”为核心立意,专门补录薛尚功、王俅、王昶诸家旧款识未收、未释及误释的金文资料,拾遗补阙、订正旧讹,体现其晚年更趋精微、细密的治学取向。

(二)成书动因

乾嘉为清代金石学鼎盛之期,商周青铜彝器出土日繁,金文考据蔚为显学。然阮元《积古斋钟鼎彝器款识》、王昶《金石萃编》等官方主流金石著录,虽体系宏大,仍存在漏器漏字、残铭失考、旧释附会等诸多疏漏。吴东发立足民间金石收藏与实物拓本,针对前代金文著录之缺憾,博采残铭、细辨字形、重审旧释,辑录成《商周文拾遗》,旨在补乾嘉金文著录之缺、正传统释读之误,完善清代商周古文考据体系。

(三)同期学术交游(专涉金文与本书治学脉络)

乾嘉年间吴氏金石交游,为《商周文拾遗》的编撰奠定了扎实的学术基础。钱大昕的实证考据方法,为其金文文字考释、器物断代提供治学范式;王昶深耕钟鼎款识之学,与吴氏互通拓本资料、互证铭文释义;张燕昌同为海盐金石学人,平日与吴氏校勘文字、切磋金石之学,且留心保存其零散残稿;民国褚德彝则是该书传世的核心功臣,以校勘、厘定、刊印之功,使吴氏未竟金文绝学终得传世。

二、《商周文拾遗》成书与版本源流考

(一)成书时序定性

《商周文拾遗》为吴东发晚年未竟手稿,撰作时序晚于《石鼓文读七种》,是其金文研究的集萃之作。该书乾嘉年间仅有稿本、钞本流传,有稿无刻、终清无刊本,长期隐匿民间,未能通行学界,直至1924年褚德彝校勘整理、影印出版,才有首部定型传世印本。

(二)稿本流传脉络

吴东发嘉庆八年辞世后,其晚年金文残稿四散零落,无完整定本留存。书稿仅以零星残钞本在海盐地方学人圈层辗转传抄,残缺错乱、讹衍颇多,乾嘉、道咸学者多有耳闻而未见完帙。民国初年,海盐学人听笙搜求散落残稿,汇为完编,托付褚德彝系统校理订正,最终于1924年由上海中国书店影印刊行,终结了该书百余年零散湮没的流传状态。

(三)版本谱系辨析

《商周文拾遗》无清代雕版刻本,传世文本分为清、民国手写钞本与1924年褚德彝校订影印本两大体系,版本层级清晰、各具校勘价值。

大陆现存两种独立手写钞本:其一为上海图书馆藏无纪年清钞本三卷,无褚德彝序,源出吴氏原始稿本系统,抄写年代晚于乾嘉定稿、早于民国印本,是内地现存最早善本之一,可与台湾“国立中央图书馆”藏清钞本双向互校、订正文字异文;其二为南开大学图书馆藏秦曼青手钞本三卷,属晚清民国学人过录本,抄写年代稍晚,为独立传世手写副本。

1924年褚德彝校订影印本为后世通行定本,底本依托海盐旧藏残稿,经褚德彝通篇校勘、厘定篇次、订正讹字、亲撰序言,体系最为规整。今中国美术学院图书馆、上海图书馆、复旦大学图书馆、浙江大学图书馆、浙江图书馆均藏完整原刊本;中国国家图书馆仅存影印通行本,无清钞本著录。

综合版本时序:吴东发乾嘉原始未定原稿(已散佚)为源头;现存最早副本为两岸馆藏清代钞本;次为民国秦曼青手钞本;最终定型、体系完备的权威版本为1924年褚德彝校订影印本。多版本并存的现状,为该书文字校勘、文本溯源、区分原稿本字与后世传抄谬误,提供了珍贵的版本依据。

三、《商周文拾遗》编撰体例与内容特色

(一)全书编撰体例

该书体例严谨专一,区别于官修金石总集的泛收广录,以“拾遗补缺、订讹正误”为唯一核心宗旨。全书专收前代金石典籍未著录、残泐严重、旧释存疑的商周彝器铭文,以器物归类、以铭文存字、以字形释义、以文证史,不重复收录传世熟知铭文,专注填补清代金文研究盲区。

(二)内容三大核心特色

其一为补器。广泛搜集历代款识丛书失载的小众商周彝器、残损器物铭文,保存大量乾嘉所见、后世失传的青铜铭刻资料,丰富了商周彝器著录体系。

其二为补字。针对残泐漫漶、旧释缺漏的铭文,结合籀文字形演变规律、六书原理,补释残缺文字、复原铭文原貌,弥补传统金文释读的残缺短板。

其三为正误。审慎辨析薛尚功、王昶等前代名家的附会之说与字形误判,以实物拓本、金石互证的实证方法订正旧释谬误,体现乾嘉朴学求实严谨的治学特质。

  

  

  

吴东发释注《商周文拾遗》

四、《商周文拾遗》核心学术创获

(一)石金互证,精密订正金文释字

依托自身《石鼓文读七种》构建的石刻籀文考据体系,以石鼓籀文比对商周金文字形,打通石刻与金文的文字演变脉络,有效辨析形近讹字、义理附会等传统释读问题,大幅提升金文考释的精准度。

(二)梳理残铭文例,贯通破碎铭文

针对商周残铭断句混乱、文意割裂的难题,归纳金文辞例、句式范式,重新为残泐铭文断读、补缀文义,疏通零散铭文的叙事逻辑,弥补乾嘉早期金文研究粗疏简略的局限。

(三)甄别器物时代,细化商周铭文差异

结合字形笔法、书写范式、礼制特征,重新甄别部分传世旧器的时代归属,修正前代商周不分、断代笼统的弊病,细化商代铭文与西周铭文的字形、礼制、文风差异。

(四)完善吴东发上古文字考据体系

《石鼓文读七种》确立石刻籀文研究体系,专攻先秦石刻文字;《商周文拾遗》补全商周金文考据体系,深耕青铜铭文之学。二者石金互补、双璧合一,构建出吴氏“石刻+金文”完整的上古古文字考据体系,是其一生金石治学的核心结晶。

五、学术价值与乾嘉金文学史定位

(一)文献留存价值

保存大量乾嘉时期亲眼所见、后世拓本漫漶、器物失传的珍稀铭文资料,诸多残铭、释文独见于此书,具备不可替代的文献唯一性。

(二)古文字学价值

系统梳理金文、籀文、小篆的字形演变脉络,衔接先秦文字发展链条,为先秦古文字流变研究提供扎实的实物考据依据。

(三)经史佐证价值

以金文所载官制、地名、礼制、史事,印证、补正《尚书》《诗经》等先秦经史文献,践行乾嘉“金石证经、金石补史”的治学宗旨。

(四)浙派金石学派价值

填补了乾嘉海盐浙派金文研究的学术空白,弥补阮元、王昶官方金石著录的疏漏与局限,完善了浙派金石学从石刻到金文的完整治学谱系。

六、后世影响与学术局限

(一)后世学术影响

该书经1924年刊行后,成为民国金文研究重要参考底本,褚德彝、罗振玉等近现代金石大家多承袭其残铭校勘、拾遗订讹的治学思路。现代金文全集、古文字字典、青铜器研究专著,亦多征引该书考释结论,其乾嘉实证考据方法,对近现代古文字学、金石书法研究具有深远的借鉴意义。

(二)客观学术局限

作为作者晚年未竟手稿,全书体例未经作者最终统一规整,部分条目保留草稿形态,体例参差;受乾嘉时代学术条件所限,未见殷墟甲骨出土资料可供对照,部分字形考释缺少多重佐证;少量文字释义依托传统经义推演,存在轻微附会局限,体现了乾嘉民间金石学的时代性短板。

七、褚德彝校勘刊印《商周文拾遗》的历史意义

吴东发《商周文拾遗》成于乾嘉年间,其一生清贫,书稿脱稿后始终无力付梓。吴氏辞世后,完整原稿四散零落,仅零星残钞本流转世间,段玉裁等乾嘉学者虽渴慕其书,终身未能得见全文,这部专精商周金文的考据著作长期近乎湮没。至民国初年,海盐听笙觅得稀见残稿,托付褚德彝全面校理,褚德彝耗费心力订正传抄讹字、梳理文本次第,于1924年撰序,交由上海中国书店影印传世,此番整理刊刻,是对吴东发金石遗稿极具价值的抢救之举。

(一)保全乾嘉浙派金石文脉,抢救濒临散亡的独家文献

吴东发作为海盐澉浦金石核心学人,深耕商周彝铭、辨析古文字字形,书中大量独出心裁的器物释读、文字考辨,不见于阮元《积古斋钟鼎彝器款识》、王昶《金石萃编》等主流金石典籍,是乾嘉民间金石学极具个性的独家研究成果。清代仅靠少量手抄副本流传,钞本多有错漏、残缺,若无褚德彝系统校勘与影印刊行,历经战乱、岁月损耗,吴氏独家金文考据思路或将彻底失传。褚德彝以严谨的校勘学方法,甄别异文、修正谬讹、规整体例,将濒危零散的手写残稿固化为完整通行的学术定本,完整保全了乾嘉海盐浙派小众、精密、重实证的金石治学文脉。

(二)贯通新旧学术体系,填补民国金文研究文献缺口

清末民初殷墟甲骨大量出土,学界金文研究重心迅速转向新出殷商文字,乾嘉传统传世金文考据著作逐渐被冷落。《商周文拾遗》立足西周传世青铜铭文,专注器目编年、铭文章法、残铭释读与礼制文字考证,与民国新兴甲骨学形成完美学术互补。褚德彝适时刊布此书,使乾嘉纯正金文考据范式重回学界视野,打破民国金文研究偏重新出甲骨、轻视清代传统金石学的单一格局,为近现代古文字考释、青铜器断代、金文书法研究,增添了稀缺的乾嘉一手参照文本,打通清代传统金石学向现代古文字学的传承通道。

(三)确立未刊手稿整理范式,完善浙派金石传承谱系

民国以前,乾嘉学人未刊手稿多为私家秘藏、辗转手抄,缺乏系统、规范的整理传世机制。褚德彝本次整理,开创了“溯源流、校异文、订讹误、厘篇次、撰序阐学、影印广传”的完整整理范式,为后世抢救清代金石未刊遗稿树立了学术规范。同时此次刊印,串联起乾嘉吴东发、道咸朴学诸家、民国褚德彝三代学人治学脉络,补齐了浙派金石学海盐一脉的金文研究谱系,使后世得以完整认知乾嘉民间金石家重实证、重拾遗、重残铭考释的独特治学特质。

综上,褚德彝校勘刊刻《商周文拾遗》并非简单复刻旧稿,而是一次至关重要的乾嘉金石文献抢救工程。其既保全了吴东发晚年金文绝学,弥补了乾嘉金文著录体系疏漏,又衔接了古今金石学发展脉络,在浙派金石文献传承与清代金文研究学术史上,具备不可替代的里程碑意义。

  

  

  


吴东发释注《商周文拾遗手稿》(今藏台北国立图书馆)

结语

吴东发《商周文拾遗》作为其晚年金文研究的未竟力作,与中年定稿传世的《石鼓文读七种》相辅相成,共同构筑起吴氏“石刻、金文并重”的上古古文字考据体系。该书以拾遗补阙、订讹正误为宗旨,聚焦乾嘉金文研究盲区,凭借严谨的实证考据、细密的文字辨析、独特的治学视角,弥补了官方金石典籍的缺憾,丰富了浙派乾嘉金石学的学术内涵。书稿历经百年散佚,终经褚德彝校勘整理、影印传世,得以保全乾嘉金石文脉、惠及后世学术。该书不仅是清代中晚期金文补遗类著作的代表之作,更为近现代青铜器研究、古文字考释、金石文献整理留存了珍稀的乾嘉学术遗产,具备重要且独特的文献价值与学术史地位。

参考文献

一、清代原始古籍

1. 吴东发《石鼓文读七种》乾隆五十九年自刻本
2. 吴东发《商周文拾遗》上海图书馆藏清钞本、南开大学藏秦曼青手钞本
3. 褚德彝《商周文拾遗序》,1924年上海中国书店影印本
4. 阮元《积古斋钟鼎彝器款识》
5. 王昶《金石萃编》《春融堂集》
6. 钱大昕《潜研堂金石文跋尾》
7. 张燕昌《石鼓文释存》
8. 张廷济《清仪阁所藏古器物文》
9. 道光《海盐县志·文苑传》

二、馆藏文献与实物史料

1. 台湾“国立中央图书馆”藏《商周文拾遗》清钞本
2. 中国美术学院图书馆、复旦大学图书馆、浙江大学图书馆、浙江图书馆藏1924年《商周文拾遗》影印本

三、近现代学术文献

1. 《古文字诂林》,上海教育出版社
2. 近现代乾嘉金石学、浙派古文字学专题研究成果

附件

褚德彝撰《商周文拾遗》序

原文

鐘鼎款識之學,盛於宋代款堂。用敏之彚錄,原父南中之孜釋。芳風所扇,厥芬飄林,乾嘉之際斯學尤盛。賴父先生隱居海顛,篤學好古,於商周金文鑽印,尤切窺穴。經傳歐幟心得,嘗集商鼎款識加以考釋,名《商周文拾遺》,書凡三卷。先生中道殂謝,書成未及梨行,手稿星散,不可蹤跡。向讀盩厔段平齋書,尚以未見此書為憾。聽笙仁兄於先生同鄉里,購得此本,惜書寫草率,訛擾甚夥,因屬余為校。正惟書中金文採於《考古》《博古》及王薛諸書,多不善本,未能是正。僅將其傳寫訛撓者校正一二。近代秦雒之墟,古器發見甚多,散簋、卣、克之器,文而未甄錄,勝女杷、抗聲諸篇,詮次精審處殊不及聽笙校。印此書不僅鄉哲遺著賴以表章,即今日之言金文者亦南睇為典要也。

甲子冬十又一月餘杭褚德彝

(鈐印:褚德彝、松窗)

白话译文

考辨青铜礼器铭文的学问,兴盛于宋代薛尚功《啸堂集古录》。吕大临汇辑古器图谱,刘敞悉心考释金文,二人开启的治学风气流传广远,至乾嘉年间,金石考据之学臻于鼎盛。

吴东发先生隐居海盐海滨,笃志钻研古学,对商周金文、古玺印用功至深。他承袭欧阳修一脉金石治学要义,搜集商代鼎铭并加以考订诠释,编成《商周文拾遗》一书,共三卷。可惜先生中年离世,书稿完成却未曾雕版刊印,手稿四散零落,难以寻获。昔日读段玉裁著述,他尚且因无缘见到此书而抱憾。同乡听笙先生觅得这部稿本,只因原稿抄写潦草,文字讹乱繁多,便托付我校勘整理。

此书所收金文皆取自《考古图》《宣和博古图录》与王俅、薛尚功等宋代金石典籍,所用底本多为粗劣误漏的俗本,无法全面勘定文字谬误,吴东发仅能小幅修正传抄错乱之处。晚清关中、洛阳故地出土大量商周古铜器,如散簋、青铜卣、大克鼎等重器铭文,均未被此书收录;《胜》《女杷》《抗声》等金文篇章,原书考释编排的精密程度,远不及听笙先生后续校勘之本。

如今刊刻此书,不单能使同乡前贤的遗著得以传世显扬,即便后世研究金文的学人,也必将把它视作江南金石领域的重要典籍。

甲子年冬十一月,余杭褚德彝谨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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