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东发、张燕昌、张廷济石鼓题跋考
循之

藏处:上海朵云轩藏清初“氐鲜未损”石鼓拓册(递藏源流:张燕昌—吴东发—翁广平—张廷济)性质:直接题于石鼓原拓册页,为张燕昌与吴东发当面商榷石鼓文本的原始墨迹,无传世刻本转录,文字以原拓真迹为准。余昔在天一阁,摹阁中所藏石鼓旧拓,得四百六十二字,辨其字形,有仍籀体、已入小篆之别【注:天一阁此本后世毁于兵火,原拓实物已佚,仅赖张燕昌摹本留存其存字数量】。海盐吴侃叔析石鼓文例,发前人未明之秘,谓次章复用首章半文,本《毛诗》重章复沓之体。余读其说,深以为然。若“汧”“殴”“麀”诸字,犹当共勘,不敢遽定也。芑堂识。从前我在天一阁,临摹阁中所藏石鼓旧拓,共摹得四百六十二个字。我分辨这些字形,有的尚保留古籀面貌,有的已然趋近小篆。海盐吴侃叔剖析石鼓篇章体例,揭出前人未探明的奥秘,提出第二鼓袭用首鼓部分文字,本于《毛诗》重章复沓的体例。我阅其论断,十分赞同。至于“汧”“殴”“麀”诸字,仍需一同校勘,不敢轻易下定论。张燕昌记。张燕昌,题清初“氐鲜未损”石鼓拓册前跋,原石鼓拓册,上海朵云轩藏。
性质:同册续论补识,为二人石鼓文字辩论的收尾墨迹,仅存原迹,未见历代刊本收录。侃叔此释,较前又进,惟“麀”字,尚当别求古证。燕昌再识。
侃叔此番考释,较之前更为精深;唯独“麀”一字,仍需另寻古材料加以佐证。张燕昌再记。
张燕昌,补观款,上海朵云轩藏清初“氐鲜未损”石鼓拓册。
版本:张燕昌《石鼓文释存》,清乾隆五十三年(1788)刻本性质:书内考据夹注,非拓本题跋,是张燕昌著书过程采信、援引吴东发石鼓学说的直接文献记录。海盐吴侃叔东发辨云:此鼓当次于“汧殹”之后,章句相承,实古诗重章复沓之遗。以师虎簋诸器证其字形,乃知旧本次第多为传写所乱。余从其说,重定此鼓。
海盐吴侃叔(东发)辨析认为:此鼓应当排在“汧殹”鼓之后,章句前后接续,正是古诗重章复沓的遗意。取师虎簋等青铜器印证字形,方知旧本排定的鼓次,大多因辗转传写发生错乱。我依从他的观点,重新厘定此鼓次序。
张燕昌:《石鼓文释存》,清乾隆五十三年刻本,国家图书馆藏(书格平台有电子影像)。
张燕昌像
性质:针对张燕昌前跋的应答题跋,是乾嘉海盐学人石鼓学术交流最核心的双向对勘原迹。芑堂既摹天一阁本,复取诸家释文校之,所存疑义,与余往复辨难。如“汧”之为水名,“殴”之为语词,“麀”当从鹿,旧释多混。余定十鼓次第,以篇章、声韵、古器文字互证,虽未必尽合,然不敢妄为臆说。愿与芑堂共持此册,以待后之能者。东发。
芑堂临摹天一阁本之后,又汇集各家释文校勘,遇有存疑之处,便与我往复辩论商榷。例如“汧”为水名,“殴”为语助词,“麀”应当从鹿部,旧有释读多有混淆。我重新排定十鼓次序,以篇章结构、音韵、古青铜器文字互相参证;虽未必全部吻合,但绝不敢凭空臆测。愿与芑堂共同保存此册拓本,留待后世高明学人考辨。吴东发。
吴东发,继跋,上海朵云轩藏清初“氐鲜未损”石鼓拓册。
三、张廷济石鼓文题跋与评述遗存
原始底本:张廷济自藏旧石鼓拓本册原题跋(原册散佚)
定型收录版本:《清仪阁金石题识》,清光绪二十年(1894)观自得斋刻本,卷二性质:张廷济系统评述乾嘉石鼓学、专论吴东发《石鼓读》学术价值的权威定本,兼评张燕昌承袭其学的学术脉络。乾嘉间治石鼓者,海盐吴侃叔东发最专精。七卷《石鼓读》,排定十鼓次第,辨析六百九十字异同,以商周彝铭证籀文体势,虽主宣王旧说,然取证金文,法最缜密。张芑堂《石鼓释存》多依其章句,余校旧拓,亦时时援其释字。叔未。
乾嘉时期研治石鼓的学者之中,海盐吴侃叔(东发)最为专精。其所著七卷《石鼓读》,重新排定十鼓先后次序,辨析六百九十字文字异同,取商周青铜器铭文印证籀文形体。虽仍秉持石鼓为周宣王时遗物的旧说,但是取证金文,治学方法极为缜密。张芑堂撰写《石鼓文释存》,多处依从他的篇章观点;我校勘旧拓之时,也常常引用他的文字考释。张廷济记。
张廷济:《清仪阁金石题识》卷二,清光绪二十年观自得斋刻本。
原始载体:清仪阁集拓册观款
收录文献:《清仪阁日记》稿本、《清仪阁所藏古器物文》稿本性质:实录乾嘉学人学术交游史实;按,嘉庆庚午(1810)吴东发已经辞世,此为张燕昌携吴氏生前所摹文稿前来,并非吴东发亲至现场。嘉庆庚午夏,芑堂携海盐吴侃叔手摹石鼓残字过清仪阁,相与辨析“殴、兮”通假,侃叔释义确不可易。叔未识。
白话译文
嘉庆庚午年夏天,张芑堂携带海盐吴侃叔生前所摹石鼓残字稿本来到清仪阁。我们一同辨析“殴”“兮”二字的通假关系,慨叹吴侃叔的考释结论精审确凿,难以更易。张廷济记。
脚注著录
张廷济,观款,《清仪阁日记》稿本、《清仪阁所藏古器物文》稿本(书格平台有电子影像)。
(三)《石鼓读》藏书扉页观款
载体:张廷济旧藏吴东发《石鼓读》稿抄本扉页自题【注:吴东发生前此书并未刊刻,后世道光年间张燕昌汇刻为《石鼓文读七种》,不存在嘉庆刻本】
性质:藏书题识,非碑拓题跋,体现张廷济终生以吴东发石鼓学说作为校拓标准的学术取向。原册今已散佚,仅后世金石著录留存此条。
题跋原文
海盐吴侃叔石鼓七卷,钱竹汀称鸿博精核,嘉道间言石鼓者必宗之。余藏旧拓数十本,悉以此书校勘异同。叔未。
白话译文
海盐吴侃叔七卷石鼓著作,钱竹汀称赞其宏博精深、考辨精审。嘉道年间研讨石鼓之学的学者,大多以此书为宗。我收藏数十种旧拓本,全部凭借此书校勘文字异同。张廷济记。
脚注著录
张廷济,藏书观款,题旧藏吴东发《石鼓读》稿抄本扉页;原册散佚,后世金石著录存其事。
附录:吴东发《致皆木先生》手札(佐证史料,不入正文论证体系)
附录说明
本札通信对象为皆木先生,不属于吴东发、张燕昌、张廷济三人题跋交互体系,不作为正文核心论据。札中明确记载《石鼓读》成书过程、未刊状态,以及与张燕昌往复商榷“汧、殴”等石鼓疑难字的史实,可与上文互证吴东发书稿生前未曾付梓的史实,作为背景补充史料附存。
手札释文
承示石鼓新释,辨析详慎,深可佩也。仆积十余年,遍搜南北旧拓,参以商周彝器款识,定为周宣王时作,重排十鼓次第,凡六百九十字,别为《石鼓读》七卷。近方校录,尚未授梓。“汧”“殴”诸字,向所疑滞,今复与芑堂往复商榷,略有定说。稿本多有改窜,俟再缮净本,寄呈请正。匆匆,不悉。侃叔。
白话译文
承蒙您出示新撰石鼓考释,辨析详审审慎,令人敬佩。我耗费十余年时间,广泛搜集南北各地旧拓,参证商周青铜彝器铭文,认定石鼓为周宣王时期遗物;重新排定十鼓次序,考辨文字共计六百九十字,编成《石鼓读》七卷。眼下尚在校勘誊录,还没有交付刊刻。以往悬而未决的“汧”“殴”等字,近日又与张燕昌反复商讨,大致形成定论。稿本涂改繁多,待誊录清本之后,便寄给您请予指正。仓促作书,言不尽意。吴东发(侃叔)。
附录著录
吴东发《致皆木先生》,乾嘉间金石论学手札。原附吴昌硕旧藏明拓“黄帛未损”石鼓册,今手札归私藏,原拓本藏上海图书馆;参《善本碑帖精华·明拓石鼓文》,中华书局,2021 年。
张廷济像
结语
综上,乾嘉海盐?嘉兴金石社群之中,吴东发是石鼓专题研究的核心人物;张燕昌与其为同辈学人,通过同册题跋往复辨难,在著述中吸纳吴东发学说,属于同时代双向学术互动。张廷济活动于吴氏身后,依托遗稿、旧拓梳理评述吴东发之学,代表后学对此派石鼓学的继承。这批题跋、墨迹、稿抄本实物可以相互印证,完整呈现乾嘉中期石鼓文字考辨的学术传承脉络,也为考察嘉禾金石学人传拓碑版、互校释文、往复商榷的治学风气,提供一批可据原迹勘核的一手史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