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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乐斋随笔之一百三十
录入时间:2026/11/9 16:03:14

王昶兩篇吳東發《石鼓讀》題跋之比較研究


循之



乾嘉金石之學,以實證為宗,崇尚徵實闕疑、不尚空談。吳東發作為乾嘉後期浙東重要布衣金石學者,畢生致力石鼓文字考辨,積十餘年心力撰成《石鼓讀》七卷,補正歷代石鼓考釋之疏漏,辨析篆法流變、核定十鼓次第、重考先秦獵碣史實,為清代石鼓學研究的重要專著。青浦王昶身為乾嘉金石學領軍人物,主纂《金石萃編》,與吳東發相交二十餘載,先後為其《石鼓讀》撰寫兩篇獨立題跋。

兩篇題跋同出王氏一人之手、同評一書,卻分屬書前原刻手跋與文集晚年定本兩種文獻形態,寫作時間、書寫視角、叙事側重、褒貶分寸、史料信息全然不同。二者一為友朋私贈之文,一為传世公定之論,不僅體現王昶個人學術認知的深化,更折射出乾嘉金石題跋「公私分野、褒貶有節、立言有度」的獨特學術體制。對勘兩篇題跋文本,辨析其內容差異、書寫曲筆與學術旨趣,既可厘清王昶對吳東發學術的接受與評價脈絡,亦可窺見乾嘉金石學公私書寫的分寸規範與古今學術評判的差異。

一、兩篇題跋文獻屬性與成篇時序考實

兩篇題跋雖同載王昶《春融堂集》,卻來源不同、功能不同、成篇先後清晰可考,是兩套獨立文本,並非簡單修潤關係。

第一篇為乾隆五十九年(1794)前後所作原書附刻手跋。

該文係王昶應吳東發之請,為《石鼓讀》初刻本親題於卷首,屬私域題贈文獻。文本保留二人金石交游細節、直白點評治學得失,褒中有節、評判真實,是兩人學術往來最直接的一手史料,未經文集編纂刪潤,保留乾嘉學人友朋論學的原生語境。

第二篇為嘉慶初年至嘉慶十一年(1806)間所作文集定本跋。

該文是王昶晚年歸田之後,重讀《石鼓讀》,結合自身《金石萃編》纂修經驗,重新潤色改定的公域學術定評。後收入嘉慶十二年(1807)《春融堂集》刻本,面向後世學界立言,刪除私人交游、微辭存疑等私屬語境,重構評價體系,立體樹立吳東發在石鼓學史的學術地位。

由時序可見:初跋成於乾隆末年,重在友朋酬贈、實錄交游與治學長短;再跋成於嘉慶初年王氏學術成熟期,重在學史定位、立言傳世、定評得失。前後跨越十餘年,完整體現王昶學術視野與評價尺度的升維。

二、兩跋文本內容核心差異辨析
(一)叙事視角:私誼記實與公史立論
初跋為個人視角、交游視角。全文立足二人二十餘年金石之交,詳述南北搜拓、彼此郵寄舊拓、往復商榷文字異同的往來細節,真實記錄乾嘉布衣學者與金石宗師之間的民間學術互動。其評價緊扣吳東發治學方法,直指當世石鼓研究兩大弊病:臆改原石文字、墨守舊說不疑,肯定吳氏以實物拓本為根、以六書訓詁為本的實證路徑。

再跋為學術史視角、全局視角。全文徹底捨棄私人交游細節,完全以清代石鼓學術發展為坐標,完整羅列《石鼓讀》七卷完備體例,總結「三大學術貢獻」,引錢大昕權威評價,將吳東發與朱彝尊、顧炎武、鄭樵等歷代金石大家横向對比,跳出個人私交,完成學史層面的官方定評。

(二)評價分寸:褒貶兼存與純然彰美
初跋保留乾嘉學人最珍貴的平直曲筆:在高度肯定吳東發沉心篤實、補正千古疏漏的同時,直言其書「間有一二持論稍僻」。

此為典型乾嘉題跋體制:私友之間,美不掩瑕、褒不諱偏,既惜其數十年稽古之勤,亦存客觀審慎的學術保留,是近世難得的真實學術微評。

再跋則全刪微辭、盡去瑕疵。晚年定本面向百世後學,只彰其斷代、次章、訓詁三大創獲,不提持論稍僻之失,以渾厚公允的筆法,為吳東發確立清代石鼓研究的重要席位。公私兩稿一褒一慎、一全一節,正是乾嘉立言體制的鮮明體現。

王昶撰《金石萃编》


(三)《金石萃編》學術關聯表述差異
初跋直白坦言:王氏纂修《金石萃編》石鼓一卷,多採吳東發考辨成果,真實記錄乾嘉學術彼此取資、互通補益的圈层生態。
再跋則淡化直接取資關係,改為「與《金石萃編》參互考訂」的平等互參表述。

由「多所採獲」改為「互相參訂」,是典型文人立言的公域分寸:避免後世質疑宗師借重布衣、因友譽書,維護官方文集的中立與厚重。

三、乾嘉題跋「公私曲筆」與古今評判差異

(一)清代書寫的曲筆邏輯:禮制、體例、立言分寸
通過兩篇題跋對勘,可以清晰還原乾嘉金石題跋的雙重書寫規則:

1. 書前私跋,以誼為重、以真為本
友朋贈跋,旨在嘉勉後學、紀錄交情,允許微辭存真、褒瑕並見,不刻意圓潤、不刻意拔高,保留學人真實判斷。

2. 文集定本,以史為重、以傳為要
個人全集為传世之書、千秋之文,須刪除私語、刪除爭議、刪除微瑕,只留存可為後世法式的定評,以求體面渾厚、可為學史依據。

因此,初跋的「持論稍僻」不是貶詞,是乾嘉實證學的審慎曲筆;再跋的刪除隱去,不是掩蓋瑕疵,是清代文集體制的必然潤色。這是時代文書禮制,而非個人好惡。

(二)現代學術視角的重新審視
古今學術評判邏輯完全反向:

清代重體例與傳世,故私真而公隱;

現代重文獻原貌與層次,故公私對勘、虛實並存。

今日研究不再以文集定本為唯一標準,而是雙本互證:

以私跋見當時真實學術判斷與交遊史實,

以公跋見後世定型的學史地位與官方評價。

王昶盛贊的「秦文公獵碣」定斷,在乾嘉為破千古謬說的創舉;在今日古文字與出土年代學視野下,則需重新驗證,區分合理創見與時代局限。兩跋對讀,恰好可以讓我們擺脫單一文本的片面性,客觀還原吳東發的學術成就與局限,同時窺見乾嘉金石學「實證為本、褒貶有度、公私分途」的學術品格。

四、結語
王昶前後兩篇《石鼓讀》題跋,雖同出一手、同評一書,卻承載截然不同的學術功能與書寫邏輯。

乾隆末年的原刻私跋,紀交游、錄真評、存得失,是乾嘉民間金石往來的珍貴一手文獻;嘉慶年間的文集定本,定學位、立體系、傳後世,是吳東發石鼓學成就的學史定讞。

兩本對勘,不僅可見王昶十餘年學術視野的深化,更能洞悉乾嘉金石題跋私文存真、公文傳世、褒有節、評有度的獨特書寫規範。其間的微辭曲筆、刪潤取捨,既是清代學術禮制的體現,也是古今學術評判體系差異的典型切片。

透過兩篇題跋的比較研究,既能還原吳東發在清代石鼓學中的真實地位,亦可補充乾嘉浙西金石學圈层互動、公私書寫分野的內在肌理,為乾嘉金石學術史與吳東發個人學術研究提供更細緻、立體、嚴謹的文獻支撐。

王昶撰《金石萃编》


附錄

附一 王昶:跋吳侃叔《石鼓讀》

【出處】

[清]王昶:《春融堂集》,清嘉慶十二年(1807)青浦王氏塾南書舍刻本,卷四十一;又載吳東發《石鼓讀》原刻本卷首。古本原題及舊引多作《石鼓文讀》,為異稱;本叢刊統一正名為《石鼓讀》。原刻無紀年落款,後世整理本補擬嘉慶年月非原文所有,今悉刪去。此跋作於乾隆五十九年(1794)前後。

原文

石鼓之文,自歐陽永叔始著錄,歷宋、元、明,諸家考釋紛如聚訟,或定為宣王,或斷為先秦,離合同異,迄無定論。國朝漢學蔚興,秀水朱竹垞、金匱錢竹汀、仁和沈果堂、青浦王虛舟,各有撰述,辨析日密,然尚有闕漏未賅者。

海鹽吳君侃叔,名東發,績學嗜古,於金石文字研求最深。曩余遍歷南北,搜訪碑版,與侃叔訂交,二十餘年,彼此互寄舊拓,商榷異同。侃叔既博通群經,又遍覽歷代石鼓善拓,積十餘年心力,成《石鼓讀》七卷。其書約分四端:一曰釋文考異,釐正六百九十字之訛缺;二曰章句疏解,循《毛詩》體例疏通文義,謂篇中疊句乃刻石省文,前人從未道及;三曰辨證時代,折衷歷代諸家斷代之訛;四曰旁引鐘鼎彝器文字,證其篆法源流。

大抵自來治石鼓者,病在二弊:一則憑臆改字,不顧原石殘泐之跡;一則墨守舊說,不肯參校鐘鼎古文。侃叔此書,一以拓本實物為憑,以六書本義為根,不盲從先儒,亦不妄逞新解。其辨字之精,有補於諸家疏漏;論次之巧,可通於三百篇之體制。間有一二持論稍僻之處,亦屬深思獨創,未可一概訾議。

余平生纂《金石萃編》,於石鼓一卷斟酌再三,得侃叔此書,多所採獲。方今海內嗜金石之士接踵而起,求如侃叔之沉心篤實、實事求是者,蓋亦鮮矣。既嘉其用力之勤,又重吾二人數十年金石之交,故為之跋而歸之。

版本與校記

底本以吳東發乾隆五十九年原刻卷首跋與嘉慶《春融堂集》互校,文字純淨無改。
「闕漏」「闕疑」悉從原刻古字,不作「缺」。
「持論稍僻」為兩跋核心差異,是私跋獨有微辭,文集定本全刪。
「互寄舊拓、多所採獲」為二人金石交游、學術互通的核心一手史料。

王昶撰《春融堂集》


附二 王昶:吳侃叔《石鼓讀》跋

【出處】

[清]王昶:《春融堂集》,清嘉慶十二年(1807)青浦王氏塾南書舍刻本,卷四十一;上海文化出版社2013年點校本同卷。原題《跋吳侃叔〈石鼓文讀〉》,舊稱為異名,本論文統一正名《石鼓讀》。此篇為王氏晚年文集定本,成於嘉慶初年至1806年之間。

原文

岐陽石鼓,自唐初出土,千數百載,考釋之家無慮數十。然或定為宣王,或指為先秦,字句訓詁,各持一說,紛紜莫定。余輯《金石萃編》,錄其全文,博採諸家,尚多闕疑,每思得通儒精詣,為之條貫疏通,而未易其人。

海鹽吳君東發,字侃叔,深於六書、《詩》《禮》,嘗從竹汀錢先生遊,覃思金石文字者數十年。出所撰《石鼓文讀》七種示余,凡七卷:一《釋文考異》,辨文字之異同;二《文章句》,循聲韻以明章段;三《石鼓辨》,折衷歷代諸家斷代之訛;四《石鼓籀》,析籀篆流變之跡;五《釋文或問》,設難以祛眾惑;六《石鼓爾雅》,類釋字義;七《敘鼓》,定十鼓先後之次。

其論有三善:一辨石鼓為秦文公獵碣,力排周宣王舊說,取證於《史記·秦本紀》、《國語》、《詩·秦風》,證佐確鑿,足以破千載之聚訟;二分十鼓次第,以獵事始末為脈絡,糾正前人顛倒錯亂之失,使篇次秩然,合於古人紀遊之體;三訓詁一字必求根柢,不取臆改,凡偏旁通假、古今異文,皆援經傳、鐘鼎款識互證,不蹈明人鑿空之習。

自來治石鼓者,朱竹垞、顧亭林、王伯厚、鄭漁仲各有專長,而或詳於斷代,或略於章句;或精於文字,或疏於敘事。侃叔此書,合諸家之長,補前人之漏,大而時代、篇第,細而點畫、音訓,鉤深索隱,融會貫通,竹汀先生嘗稱其鴻博精核,洵不誣也。

余衰晚歸田,金石之學久廢,得讀是編,豁然有解。世之嗜古研經者,苟取是書與《金石萃編》參互考訂,則岐陽古刻之蘊,庶幾盡泄。爰書數語於簡末,以誌欣慕,并質之海內治籀書者。

青浦王昶。


(本文配图:王昶撰《金石萃编》《春融堂集》 摄影:循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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