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顶部
天乐斋随笔之一百二十九
录入时间:2026/11/1 10:49:26

吳東發《石鼓讀·敘鼓》研究


循之



摘要

乾嘉樸學鼎盛,金石著述自有嚴密體例制度,一字分殊,即別治學工序、文本性質、成書層級。吳東發《石鼓讀》為乾嘉晚期石鼓金石之集大成之作,原刻本獨立運用書、撰、輯、錄、著、次六字專屬題署,區分序記、創論、彙編、思辨、專書、定序六類學術工作,體例森然、各司其職。然後世翻刻本一概統署「吳東發撰」,泯滅其獨特之著述體系,致使乾嘉金石著述的規範性與嚴謹性長期湮沒。本文以慎初堂影印原刻本為底本,逐卷勘定七卷題署用字之原貌,逐字詮釋六體例之內涵,剖析其分類邏輯與治學深意,以此印證乾嘉金石學「體例先行、實事求是、分寸不苟」的著述制度精神,重現吳東發精嚴縝密之治學風骨。

關鍵詞:吳東發;《石鼓讀》;題署體例;六字體系;乾嘉金石;著述制度
一、緒論
乾嘉之世,樸學大行。治經考金之士,不唯追求考證之精審,尤重著述之體例。所謂體例者,非僅篇章之編排,亦為工序之標識、性質之界定、層級之區分。一書之中,何者為手題之辭,何者為自立之論,何者為薈舊之編,何者為未定之思,皆當明辨而嚴分,不可混雜無別。此乃乾嘉學者共同恪守之準則。

然今之研討乾嘉金石之作者,多致力於文字訓詁、器物考證,而往往忽略書端題署用字所隱藏的體例制度。檢諸通行之書目與後來之翻刻本,吳東發《石鼓讀》七卷,幾乎全部籠統標作「吳東發撰」。此種簡化之處理,看似整齊劃一,實則掩蓋了作者苦心建立的一套精密體系。依慎初堂原刻實物逐頁覆核,其卷端題署凡有六種用字:曰書、曰撰、曰輯、曰錄、曰著、曰次。六者各司其域,絕不隨意假借。

夫後人之所以改而統一者,蓋不解清代樸家對於著述名分的嚴格觀念。以後世通用之「撰」字籠而括之,遂使吳氏區分治學工序之本意,沉埋於數百年之間。是以本文以原刻為據,釐清六字之界限,窺其體例之精神,進而由此微觀之跡,探見乾嘉金石著述制度之謹嚴。
二、《石鼓讀》六字題署總綱與制度內涵
吳東發於《石鼓讀》之中,自造一套內部之體系,以六個專門用字,作為不同學術勞動之標記。其大要可以一語括之:書主題記、撰主創論、輯主彙舊、錄主存思、著主專典、次主定序。

此非隨意揀擇字面而已,乃是依據每一卷之寫作目的、工作性質、成熟程度,所作的制度化區別。在吳氏的觀念之中,「著述」並非一個渾然不分的概念。手寫一篇序辭,與獨立建立一項考辨;彙集前人之評說,與記錄自己未定之商榷;整理篇章之次序,與構成一部可獨立傳世之專書,其治學之勞各不相同,其成品之等級亦自有別。故必以一字以定其性,使人開卷而知此一卷所承擔之功能。

是則六字體例之價值,約有三端:其一,治學工序之層級化,使讀者明曉此卷屬於何種工作;其二,文本屬性之邊界化,不使题记與正文、草稿與定本、彙編與創作互相淆亂;其三,闕疑精神之標示,對於尚未成為定論的思考,不妄冠以成書之名。三者合一,遂構成吳東發《石鼓讀》內部井然之秩序。
三、六字體例逐字考釋
3.1 書:手題序辭,區分附文與正典
「書」之一字,只用於卷一、卷二、卷六序文之落款,而不施於正文卷端。其所指,非謂創立學說,乃是親自書寫題辭、手撰小序,屬於附加之题记文字。
序者,引旨之文也,用以開示一卷之緣起與大意,處於附屬之地位;正文方為立論之主幹。吳東發刻意以「書」來標識序篇,就是要把「手跡題記」和「正式學術文本」做一個清楚的切割。蓋古來著述常犯之病,便是序與正文名分相混,一概稱撰。吳氏以一字為防,體例之辨,由此而起。
3.2 撰:自立新論,恪守原創考辨體制
「撰」之義,為構思條理、自立議論、斷別是非。此字見於卷一《石鼓釋文考異》、卷二《石鼓文章句》、卷三《石鼓辨》之正文卷端。
此三卷之內容,雖分工有異:一卷考釋異文,二卷釐定章句,三卷駁辨舊說。然其共性,皆為吳東發自主考訂、推理衡斷,建立一己之見,並非抄集前人之言。故署之以「撰」,以示此乃獨立之考辨,自有創獲,而非述而不作之彙編。乾嘉學人於「撰」字之使用,頗為慎重,必是自有論斷,方可用之。
3.3 輯:述而不作,規範舊說彙編體例
「輯」專屬卷四《石鼓鑒》。輯者,裒集、匯錄之謂也。
通覽此卷,其主要之內容,乃是收羅宋、元、明、清歷代學者對於石鼓之題詠、品評、議論、題跋。吳東發之工作,重在搜集、分類、整理,個人之新論僅居少數。以「輯」為署,正是要坦陳此卷之性質:主於存錄舊學,而非發明新義。不冒用「撰」字,不掠古人之意,嚴守「述而不作」之邊界,此即乾嘉樸學之自律。
3.4 錄:存思闕疑,繼承樸學審慎治學制度
「錄」獨用於卷五《石鼓釋文考異或問》。錄之義,是存而記之,重在保留思考之過程,而非刊布最後之定說。
此卷以自問自答之體,反覆推演各種釋讀之可能。文中多見徘徊、權衡、取舍之跡,不少觀點尚處於商榷階段,未臻於斬釘截鐵之定讞。吳東發不用「撰」而用「錄」,意在表明:此乃是治學途中的思辨底稿,僅供存疑、存思,不可視為最後之定論。此種克制,正出於樸學「知之為知之,不知則闕疑」之精神。
3.5 著:成典立書,標定學術專書最高體制
「著」置於卷六《石鼓爾雅》之正文卷端,是全書體等最高之一體。
著者,制度完備,可以獨立成編、單行傳世之謂也。《石鼓爾雅》仿《爾雅》之訓詁體式,分門十九類,條析名物,疏通字義,義例整飭,架構圓足,已然脫離零散札記、片段考辨之形態,成為一部專門訓釋石鼓名義之獨立典籍。由撰、輯、錄,升而至於「著」,代表了從碎片化考據走向系統化專書的躍升,是吳東發晚年成熟定型之學術成果。
3.6 次:敘次訂序,專屬金石篇目整理體例
「次」為卷七《敘鼓》之專署。次者,敘排先後、厘定次序之義。
《敘鼓》一卷,不做繁細之文字訓詁,亦不辯證是非真偽,更不薈集諸家之評。其唯一之職事,便是參校諸種舊本,比照拓本之文義,依據銘辭所記田獵事件,重排十尊石鼓篇章之先後。工作聚焦於次序之排布,不越其界。故特署以「次」,標明其專一之功用。

 

 

 

吴东发《石鼓讀》
四、七卷實物勘定:體例與卷次對應實證
依慎初堂影印原刻本逐頁勘定,七卷題署之對應關係如次:

卷次 卷名 題署位置 定本用字 核心體例釋義 本卷學術性質 

卷一 石鼓釋文考異 序
正文卷端 書(序)
撰(正文) 書:手題序辭
撰:自創考釋立論 釐定釋文、考辨異文,原創考據正文 

卷二 石鼓文章句 序
正文卷端 書(序)
撰(正文) 書:手題序辭
撰:自立章句論說 分章定句、考辨詩例,原創章句學論述 

卷三 石鼓辨 正文卷端 撰 撰:自立辯駁、衡斷是非 逐條駁正舊說、辨證真偽,原創辨論之文 

卷四 石鼓鑒 正文卷端 輯 輯:匯輯諸家舊評舊論 薈萃歷代題詠、評語、各家之說,述而不作 

卷五 石鼓釋文考異或問 正文卷端 錄 錄:存錄思辨、記其商榷 錄存自問自答、疑難推演,屬過程性思辨底稿 

卷六 石鼓爾雅 序
正文卷端 書(序)
著(正文) 書:手題序辭
著:體制完備、獨立成書 仿《爾雅》體例系統訓詁,可獨立傳世之專書 

卷七 敘鼓 正文卷端 次 次:敘次排比、定其篇第 專排十鼓先後次序,訂正篇章序列,主在次第規整 

觀此一表,可見吳東發之體例,絲絲入扣,未見一處亂用。
五、由六字體例觀乾嘉金石著述制度之嚴謹性
透過吳東發這一套自設的體系,吾人可以進一步體察乾嘉金石學者內心之著述準則。

第一,治學工序之層級化規範。在當時優秀學者的觀念之中,著述不是一個籠統的行為,而是可以拆解為若干不同性質之勞動:題記、創論、彙編、思辨、立典、排次。每一類工作,各有其名分,不可互相掩蓋。

第二,文本屬性之標準化界定。草稿不可稱定稿,彙編不可稱自撰,題記不可當作正書。此不是無謂之繁瑣,而是對於學術產品性質的一種忠實標示,以求名實相符。

第三,學術態度之闕疑化自律。對於尚未定讞的思考,寧可署之以「錄」,而不輕易冠上撰、著之高名。可見其不誇張、不飾定、留有余地的樸學品格。

第四,著述體制之體系化成熟。吳東發以六字建立內部之尺度,使一部七卷之巨著,條理井然,功能各別。此種自覺,正是乾嘉學風長期薰陶之下所結出的果實。

由此言之,此六字之別,非吳氏一人之好尚,乃是當時一流樸學家心中潛存的一套著述制度。只不過多數人僅存於心,而吳東發毅然落實於卷端,使之顯豁可見。
六、學術價值與研究補白
今復原這一套題署體例,其意義有三。
其一,可以校正後世翻刻帶來的誤讀。數百年來,一概視《石鼓讀》全部為「吳東發撰」,實為簡化之後的錯覺。今依原刻正本,還其本來名分,掃除版本帶來的認知偏差。

其二,以一個微觀之案例,印證乾嘉金石著述制度之嚴謹。過去談乾嘉樸學,多從思想、方法、精神上加以敘述;而從書端題署用字去觀察其內部制度之專論尚少。此例可為一個切實之樣本。

其三,補充吳東發學術思想之認知維度。世人知其善於考證,而未必知其於著述名分、體例規範,有如此高度之自覺。
七、結語
綜上所論,吳東發於《石鼓讀》七卷之中,建立了「書、撰、輯、錄、著、次」六字題署之體系。一字之差,即區分治學之工序,界定文本之性質,標示成品之層級。此種精密的自我規約,不僅反映吳東發個人縝密審慎之治學品格,亦可藉此窺見乾嘉金石學界隱而不彰的著述制度。
惜後世翻刻為求簡便,盡去其別,統署一詞,致使此一精妙體例隱而不顯。今憑慎初堂原刻本,一一勘定而復其舊觀。雖僅是卷端數字之辨析,然小中可以見大,於窺探乾嘉樸學之內在規矩,亦自有不容輕忽之價值。
參考文獻
[1] 吳東發.《石鼓讀》七卷[M].慎初堂影印本.
[2] 阮元.《定香亭筆談》[M].清嘉慶刻本.
[3] 阮元.《積古齋鐘鼎彝器款識》[M].清嘉慶刻本.
[4] 梁啟超.《清代學術概論》[M].商務印書館.
附錄:《石鼓讀》七卷題署用字實物勘定图示

(本文配图:吴东发《石鼓讀》 摄影:循之)


联系我们

大无限艺术学校

总校地址: 上海市黄浦区福州路355号(文化商厦)4楼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联系: 上海市徐汇区虹漕南路718号1号楼1A室

邮编: 200233

电话: (021)-5418 6130

电邮: w@nolimitart.com

网站: www.nolimitart.com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微信订阅号               官方微博

   

友情链接



        


        


投诉建议



大无限艺术学校

来信: 上海市徐汇区虹漕南路718号1号楼1A室

邮编: 200233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电话: (021)-5418 6130

电邮: w@nolimitart.com

新浪微博: 大无限艺术学校v



法律声明

访问、浏览或使用本网站,表明您已阅读、理解并同意受以下条款的约束,并遵守所有适用的法律和法规。如果您不同意下列任何条款、请停止使用本网站。


一、网站使用 

本网站的内容仅供您非商业用途的个人使用。对本网站的使用不得违背法律、法规及公众道德。谢绝出于其他目的的使用行为。

 

二、网站信息的发布、修改和更新

本网站可以在没有任何通知或提示的情况下,随时发布新信息或对本网站上包括本法律声明在内的任何内容进行修改,为了得到最新版本的信息,请定时访问本网站。

 

三、不保证声明

虽然本网站力图提供准确的材料和内容,但本网站并不对本网站所载的材料和信息,包括但不限于文本、图片、数据、观点、建议、网页或链路等材料和内容的准确性、完整性、充分性和可靠性作出保证,也不对这些材料和内容作出任何明示或默示、包括但不限于有关权利、质量和没有计算机病毒的保证,并且明确声明不对这些材料和内容的错误或遗漏承担责任。本网站也不就本网站上提供的任何产品、服务或信息做出任何声明、保证或认可。 


四、权利声明

对于本网站中所含的知识产权和其他权利,您应予以尊重。如果内容未含权利声明,并不代表本网站对其不享有权利和不主张权利,您应根据法律、法规及诚信原则尊重权利人的合法权益并合法使用该内容。您不得以任何方式复制、修改、公开展示、公布、分发或上传这些材料或者以其他方式把它们用于任何不当用途。不得以任何目的把这些材料用于其他任何网站或其他平面媒体或网络计算机环境。本网站上的内容及其汇编等均受著作权法等法律保护,任何未经授权而使用本网站材料的行为,都可能构成对著作权和其他法律权利的侵犯。本网站上使用和显示的商标和标识(以下统称"商标")是本网站及下属关联公司注册和未注册的有关商标,但注明属于其他方商标的除外。在您使用或接触本网站上任何内容时,不能理解为授予您任何使用有关商标的权利。未经事先书面许可,您不得以任何方式使用本网站的商标。

 

五、关于用户提交的信息 

如您向或从本网站发送任何材料或信息,表明您已同意以下条款:(1)该材料或信息中不包括任何非法或不适宜发布的内容;(2)在提交材料或信息前,您已尽合理努力审阅并删除病毒或其他具有感染或毁坏性的因素;(3)您拥有该材料或拥有将该材料提供给我们的不受限制的权力,且本网站可以免费发布该材料或将该材料或其中描述的任何观念融入我们的产品而不需要承担任何责任或义务;(4)您同意不会就您提交的材料或信息向本网站提起诉讼,且您还同意如有任何第三方就您提交的材料或信息向提起诉讼,您会赔偿本网站的全部损失。


为特定的目的,如果您以自愿填写的方式提供注册或订阅电子信息所需的姓名、性别、证件种类及证件号、出生年月日、国家、电子邮件信箱、电话、联系地址和邮政编码、所希望提供的服务或喜好信息、客户代码以及其他类似的个人信息,则表示您已经了解并接受您个人信息的用途,同意本网站为实现该特定目的使用您的个人信息。除此个人信息之外,其他任何您发送或邮寄给本网站的材料、信息或联系方式(以下统称信息)均将被视为非保密和非专有的。本网站将对这些信息不承担任何义务。同时如果您提交时没有特别声明的,可视为同意本网站及其授权人可以因商业或非商业的目的自由复制、透露、分发、合并和以其他方式利用这些信息和所有数据、图像、声音、文本及其他内容。本网站不负责监控或审查您向或从本网站上发送的信息或相互之间单独交流的任何领域中的信息,包括但不限于“本网站论坛”以及其它任何交流内容。但您仍然不得向或从本网站发送任何非法、威胁、诽谤、中伤、淫秽、色情、危及国家和公共安全或其他可能违法的材料。若相关单位或个人对此信息的内容及影响提出确有证据的警告或异议,本网站可随时删除该等信息或无限时中止该信息的网上浏览,而不必事先取得提交者的同意,亦无义务事后通知提交者,情况严重的,本网站可采取注销该用户的措施。本网站对有关任何这类交流的内容不承担任何责任,无论它们是否会引起诽谤、隐私、淫秽或其它方面的问题。

 

六、第三方链接

本网站可能保留有与第三方网站或网址的链接,访问这些链接将由用户自己作出决定,本网站并不保证这些链接上所提供的任何信息、数据、观点、图片、陈述或建议的准确性、完整性、充分性和可靠性。本网站提供这些链接仅仅在于提供方便,并不表示本网站对这些信息的认可和推荐,也不是用于宣传或广告目的。 


七、责任限制

本网站对与本网站相关的任何损害不承担责任(包括但不限于基于任何原因发生的利润的损失、数据丢失、间接损失、附带损失或业务中断而造成的损害),无论这些损害是否由于使用、或不能使用本网站的结果、与本网站链接的任何网站或者任何这类网站中包含的信息所引起,也不管它们是否有保证、合同、侵权行为或任何其它法律根据以及事前已得到这类损害可能发生的忠告。如果您由于使用本网站的信息而导致需要对设备或数据进行维护、修理或纠正,您须自行承担由此而造成的所有费用。

 

八、适用法律和管辖权

因本公告,以及访问、浏览或使用本网站所发生的争议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上述争议应当协商解决,协商不成的,各方一致同意至法院诉讼解决。

 

九、本网站法律声明的最终解释权属本网站。


关注我们

新浪微博: 大无限艺术学校v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微信订阅号: 



     大无限【官方发布】

  天乐斋随笔【教学·学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