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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乐斋随笔之一百二十八
录入时间:2026/11/1 10:19:41

吳東發《石鼓讀·敘鼓》研究


循之




摘要

乾嘉時期浙派金石之學蔚然興盛,海鹽吳東發所撰七卷本《石鼓讀》,為乾嘉研治石鼓文的重要專著。其卷七名曰《敘鼓》,專門用以重新梳理、排定十尊石鼓的先後次序。本文以慎初堂影印本作為底本,通過影像逐頁校勘,還原吳東發所厘定的十尊石鼓次序原貌;對比宋代施宿《古文苑》、薛尚功《歷代鐘鼎彝器款識法帖》兩套流傳已久的序列,探析吳氏改易舊序之動因、推演的理據與治學方法,辯證討論其創獲與局限。彌補近代以來學界對《敘鼓》專篇考察不足的缺憾,藉以定位吳東發在清代石鼓學史上的位置。

關鍵詞:吳東發;《石鼓讀·敘鼓》;石鼓次序;乾嘉金石學

緒論

一、選題釋義

《敘鼓》,乃是《石鼓讀》第七卷固有的篇名。
敘:敘次、梳理、條辨先後;
鼓:專指秦國十尊石鼓。
顧名思義,《敘鼓》之主旨即是:敘定十尊石鼓之次第,條辨詩篇之先後。此一卷並不專做單字的訓詁,訓詁工作置於同書卷六之《石鼓爾雅》;《敘鼓》乃是依托《石鼓爾雅》的訓詁成果,進而推求十篇詩歌所記事件的時序。二者互為表里,分工明確:一者釋義,一者尋序,相輔而成完整的研究體系。
二、研究緣起與選題意義
石鼓自唐初於天興(今陝西寶雞)出土以來,即為歷代金石家所重。然十尊石鼓之先後次第,卻在宋代形成兩套相異的定序。施宿《古文苑》與薛尚功《歷代鐘鼎彝器款識法帖》所排之次序,流傳七百年之久。元、明乃至清初大多數學者,往往直接沿襲宋人既定的順序,再依據已定次序去解讀銘文,很少反向從銘文內涵出發,重新討論其排列之可能。
至乾嘉之世,樸學風起,學者開始懷疑:宋人之次序,是否僅僅來自於出土之後的偶然編號,而非詩篇本來之次第。海鹽吳東發所著《敘鼓》,便是這一思潮之中極具代表性的作品。惜乎後世轉引多有訛誤,不少文獻錯錄其排序,以致真義長時湮沒。是以今日取慎初堂影印本為一手證據,還原其本貌,剖析其思想,對於補足乾嘉石鼓學之研究,自有必要。

三、海內外研究現狀

縱觀近代以來的石鼓研究,羅振玉、馬敘倫等文字名家於其著述之中,僅對吳東發之說做零星的引述與簡短評點,並未有針對《敘鼓》一卷的專門考論。在乾嘉金石學的宏觀研究之中,學界的目光多集中於阮元、王昶、張廷濟諸人,對於吳東發的關注相對偏少。與此同時,互聯網及部分非正式出版物之中,屢見訛傳之次序,以訛傳訛。故而依據刻本進行校訂與梳理,正是當下不可或缺的一項基礎工作。



吴东发《石鼓读?叙鼓》



四、研究材料與研究方法
1. 底本:慎初堂影印本《石鼓讀》。參考文獻:阮元《積古齋鐘鼎彝器款識》、《定香亭筆談》等乾嘉同期金石著作。
2. 研究方法:
(1)版本校勘法,憑藉慎初堂刻本校正流傳過程之中產生的訛誤,還原吳氏排序之原貌;
(2)比較研究法,將吳東發之次序與施宿、薛尚功二本做對照,尋找異同,解析調整之緣由;
(3)學術史分析法,置吳氏之說於乾嘉樸學的語境之中,解析其治學的內在邏輯,兼論其長短得失。
第一章 《敘鼓》成書之背景與學術基礎
第一節:吳東發所處時代與浙地金石風氣
吳東發(1747—1803),字侃叔,海鹽人。其所生活的乾嘉階段,正是浙江金石活動的鼎盛之期。嘉興、海鹽、杭州一帶,形成了一個交遊繁密的學人網絡,吳騫、張燕昌、阮元、錢大昕等人,或搜求古拓,或考釋彝銘,往來討論,切磋不已。
這一時代之治學風氣,已經逐漸脫離明人空疏議論的舊習,講求“實事求是”。對於古金石,不再一味信從宋儒的定論,而是主張回到文本本身,以訓詁求義理,以名物證史事。正是在這樣的學術氛圍裡,吳東發願意跳出傳統的定見,去重新思索石鼓次序這一懸而未決的難題。
第二節:《石鼓爾雅》是《敘鼓》的前置基礎
《石鼓爾雅》置於《石鼓讀》卷六,是吳東發展開次序討論的根基。吳氏以類書《爾雅》為範式,將石鼓銘文中所見的名物,分作十九個門類,一一加以訓釋。在沒有厘清字義與名物之前,他不輕易去判斷詩篇的先後。

在吳東發看來,正確的邏輯應當是:必先明其字義,而後可論其次序。如果不解銘文之中何者為道路、何者為水澤、何者為田獵之儀,僅憑舊傳順序去做解釋,便是倒果為因。於是先作《石鼓爾雅》,掃清詞義的障礙;繼而撰寫《敘鼓》,依據銘文所呈現的場景,去推尋一場田獵大典的時間鏈條。兩卷之間,一為訓詁之根基,一為時序之推論,邏輯次序森然。


第三節:宋人兩套次序的慣性與問題
石鼓於唐初出土之時,原有位置已經散亂。唐人並沒有留下原始次第的記錄。迨至宋代,愛好金石之士搜集拓本,遂自行排定順序,產生出兩套影響深遠的體系:一為施宿《古文苑》本,一為薛尚功《歷代鐘鼎彝器款識法帖》本。
然吳東發敏銳地意識到:宋人之次序,未必來自銘文內在的證據。很大概率是依據收集、存放的先後來進行編排,夾雜了許多偶然的因素。後世之人,不察其由來,便把偶然的編號當成了古詩本來的順序,長期因襲,不加懷疑。這種狀況,正是吳東發意欲重新加以檢討的緣由。

吴东发《石鼓读?叙鼓》

第二章 《敘鼓》文本校勘與次序原貌
第一節:基於慎初堂本的逐條校錄
經過對慎初堂影印本的逐頁核對,吳東發在《敘鼓》之中排定的十尊石鼓順序,定本如下:
1. 我水(吾水)
2. 我車(吾車)
3. 田車
4. 鑾車
5. 汧殹(汧)
6. 霝雨
7. 作原
8. 吳人
9. ?二
10. 滔二


第二節:與施宿、薛尚功次序的逐項比對

表1:三家石鼓次序對照表
位次 
施宿《古文苑》 |薛尚功《歷代鐘鼎彝器款識法帖》 |吳東發《敘鼓》(慎初堂本) 
1 吾車 而師 我水(吾水) 
2 汧殹 馬薦 我車(吾車) 
3 田車 田車 田車 
4 鑾車 鑾車 鑾車 
5 霝雨 霝雨 汧殹(汧) 
6 作原 作原 霝雨 
7 而師 乍輿 作原 
8 馬薦 吳人 吳人 
9 乍輿 吾車 ?二 

10 吳人 汧殹 滔二 


表注:施、薛所用之舊名,與吳東發採用的篇題用字略有異同,僅依各家文獻照錄,不作強行改字。
觀此一表,可以見出吳東發並非全盤顛覆舊說。其中《田車》、《鑾車》兩篇的相對位置,吳氏仍然遵從宋人。而變動最劇之處,計有三點:
其一,首篇之置換。宋本大多以《吾車》居首,視車駕啟行為起點。吳東發則以《我水》為第一篇,以為田獵大典必先整治道路、疏通水澤,做好一切前期籌備,而後方可車駕啟行。
其二,移動《汧殹》的位次。在施宿本之中,汧殹緊接吾車,意味著一出發便抵達汧水之濱。吳東發則將其置於第五位,也就是狩獵高潮之後,作為沿水巡遊的一個環節。
其三,殘篇之置後。吳東發把文字殘損最重、敘事片段化的《?二》與《滔二》放在最後,不強行插入事件鏈條之中。


吴东发《石鼓读?叙鼓》


第三節:吳東發按語之中的「姑」字解析
閱讀《敘鼓》的按語,可以見到一個頗值得玩味的字:「姑」。吳東發對於殘缺過甚的篇章,並不斷然自稱已然考定,而是寫下“姑次”二字。
所謂「姑次」,即是姑且排定次序。這是一種存疑的態度:吳氏自覺,證據尚有不足,此種排列僅僅是一種合乎情理的推測,而不是鐵定不移的定論,留待後來的學者去繼續驗證與修正。這種不自欺、不強斷的精神,正是乾嘉樸學極其寶貴的品格。
第三章 《敘鼓》排序思想與內在理路
第一節:核心理念——以敘事鏈條來定篇章先後
吳東發排序的根本思想,可以概括為一句話:依據銘文內部的敘事場景,去還原一場秦侯田獵典禮的時間順序。
在他的構想之中,完整的流程是這樣的:先整治道路、水源與獵場之環境(《我水》);而後整頓車馬,做好出行的準備(《我車》);車駕抵達獵場,開始驅獸行獵(《田車》);獵有所獲,舉行獻牲之祭,樂器齊鳴(《鑾車》);狩獵事畢,沿汧水巡游觀覽(《汧殹》);行旅途中,忽逢降雨(《霝雨》);於是折返,回到原先的營地(《作原》);隨從之人歡欣慶賀(《吳人》);最後,則是兩篇殘缺的餘詠(《?二》、《滔二》)。
由此可見,吳東發並不以古物的收藏編號作為依據,而是嘗試建立一條自洽的文學與史學時間鏈,以此來調整十尊石鼓的位次。
第二節:取捨的原則
吳東發的調整,自有其取捨的尺度,並非一味求新求異。
第一,如果銘文場景所呈現的先後關係非常明晰,且與宋人的次序相衝突,他便敢於移動舊有的位次。
第二,若是兩篇的相對次序已經得到訓詁的印證,歷來並無重大爭議,如《田車》與《鑾車》,他便保留原有的順序,不予改動。
第三,凡是文字殘泐過甚,難以判斷其場景者,不隨意夾入事件鏈之中,而是置於末尾,且標注“姑次”以示謹慎。


第三節:對宋人之成說並非全盤否定

尤須注意的是,吳東發的目標,不是為了打倒宋人。他反對的僅僅是一種不加思索、盲目沿襲的學風,而不是要把宋代的成果全部拋棄。
只要宋人的次序能夠和銘文的訓釋彼此契合,他便擇善而從。他所做的工作,乃是一次重新的審查:以訓詁為尺,去檢驗傳統次序的合理性,合理者存之,可疑者移之,無證者存之。這是一種理性的檢討,而非情緒性的逆反。
第四章 評議:《敘鼓》之創獲與侷限
第一節:學術貢獻(所得)
第一,吳東發建立起了一套「先訓詁,後定序」的研究範式。在他之前,多數研究者是接受既定次序,再去解釋詩文;自他這一思路出現以後,學者開始意識到,次序本身就是一個需要被研究的問題,不能直接當作不證自明的起點。這種思想,啟迪了晚清至近代的石鼓研究。
第二,他提出了一個極有價值的洞見:先秦王室的大型田獵,絕非臨時起意、套車即走的簡單行為。一場國家等級的狩獵典禮,必有繁雜的前期工程,平治道路、清理水澤、整飭場地,都是必不可少的環節。正是基於這一認識,他把講述環境營備的《我水》置於篇首,打開了後人思考的另一個維度。
第三,就是前面所說的存疑自律的樸學精神。面對殘缺的銘文,他沒有逞其想象,強作定讞,而是坦承其暫時性,留予後人討論。這種克制,在好做斷語的考據界尤為難能可貴。


吴东发《石鼓读?叙鼓》


第二節:內在之侷限(所失)
站在今日的學術視角回顧,我們亦應當客觀認識其內在的局限。
其一,依靠敘事情理去推定先後,本質上是一種或然性的假說,而非堅實無疑的鐵證。同一個場景,不同的解讀者,可以建構出不止一種合乎情理的時間線。例如後世即有學者主張:汧水本就是出發的起點,君主自汧水之濱啟程,則《汧殹》理當靠前。情理可以多解,僅僅依靠情理,是無法徹底定案的。
其二,吳東發隱含了一個未經證明的預設:十首詩篇,乃是一條連續不斷的線性流水賬,記錄一場活動從頭到尾的歷程。但是,還有另外一種可能性:十首樂歌,乃是同一場盛大典禮之中,不同場面的並行詠歎,部分篇章之間是並列關係,未必有嚴格的時間先後。倘若此種情形成立,硬要為全部十篇排出一條直線式的次序,便屬於一種過度的建構。
其三,訓詁的水平,受到時代的約束。乾嘉之時,甲骨文尚未被世人所認知,文字的考釋缺少殷商、西周文字系統的參照。有一部分字義的解讀,僅僅是清代訓詁學的一種推演,未必就是石鼓古文字的本來意涵。如果訓詁的基礎發生游移,建立於其上的次序推論,自然也會隨之搖動。
第三節:後世學者的反應——馬敘倫、羅振玉等人的看法
羅振玉、馬敘倫等近代文字大家,並沒有全盤接納吳東發所排定的這一套順序。但是,他們並沒有忽視吳氏的價值。他們所認可的,正是吳東發所開創的這一種思考方法:不盲從宋代的舊序,轉而回到銘文本身去尋求內在的證據。
於是近代學者形成了一種取捨的態度:方法可取,結論存疑。也就是肯定其研究的路徑,卻保留對於其最後排序結論的討論空間。
第五章 結語
綜上所論,吳東發撰作《敘鼓》的真正價值,並不在於他給出了一個永遠不可動搖的標準答案。而在於,他勇敢地打破了七百餘年以來一味盲從宋人次序的思維定勢,建立起一條由文本內證出發去探求次序的嶄新研究範式。
做為一位乾嘉浙派的金石學者,吳東發繼承了“實事求是”的樸學宗旨:以訓詁為基礎,以場景為線索,同時又能夠在證據不足之處,保持克制與存疑。這種“大膽思辨,小心存疑”的治學風度,直至今日,依然可以給我們帶來重要的啟示。
誠然,吳東發所排定的順序,只是眾多合理假說之中的一種,並非定讞。但是,這並不妨礙《敘鼓》成為乾嘉石鼓學史上一篇值得認真研讀的專文。對它的解讀與辨析,也將幫助我們更加深入地去理解乾嘉金石之學的內涵與邊界。
參考文獻
1. 吳東發:《石鼓讀》七卷,慎初堂影印本。
2. 施宿:《古文苑》。
3. 薛尚功:《歷代鐘鼎彝器款識法帖》。
4. 阮元:《定香亭筆談》。
5. 羅振玉:《石鼓文考釋》。
6. 馬敘倫:《石鼓文為秦文公時物考》。
7. 趙誠:《石鼓文的性質》。
8. 相關乾嘉金石學研究專著、期刊論文。

吴东发《石鼓读?叙鼓》


(本文配图:吴东发《石鼓读?叙鼓》 摄影:循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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