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八十年间的历史回望——敬怀乾嘉布衣学者吴东发
胡建华
浙北之南,澉浦古埠,面朝沧海,背倚青山。今日的杭州湾畔,千百年潮起潮落,海浪拍打着澉浦的堤岸,也冲刷着一代又一代文人留在故土的印记。时光倏忽,从吴东发降生人间,到公元2027年,已经是二百八十个春秋流转。这二百八十载光阴,世事几番沉浮,王朝更迭,书册散佚,金石漫漶,世间无数人物早已湮没于岁月烟尘,而海盐澉浦的这位布衣学人,以经史为耕,以金石为伴,把一生心血留在故纸与青铜拓片之间,穿过漫漫时光,依旧向后世传递着乾嘉时代江南士人沉静笃实的精神光芒。
清代乾嘉,是中国传统学术的一座高峰。当康乾盛世的烟火笼罩江南,海内藏书大兴,金石古器不断出世,一时之间,学人辈出。吴东发,乾隆年间诸生,迟至嘉庆方得岁贡。终其一生,他并不是身居高位的达官显宦,只是浙东滨海之乡的一介读书人。他的人生舞台,不在京城金马玉堂,不在繁华的苏杭文场,更多时候,是澉浦乡间铁村草堂,一窗灯火,几架残书,案头摊开钟鼎拓片,纸笔相伴,晨昏不辍。
后世提起乾嘉学术,钱大昕、阮元、王鸣盛这些名字光芒万丈,为世人所熟知。而吴东发长久以来,藏在故纸深处。他一生困顿科场,几番赴考,屡遭蹉跌。功名之路坎坷,却并未消磨他治学的心志。身居乡野,不废求索,与当世硕儒书信往来,辩经析字,考石鼓之文,释钟鼎之铭,品评乡邦旧事,落笔诗书丹青。时人有云:“大篆吴东发,小篆邓石如。”短短一句评语,足以想见当年他在金石书坛的声望。只是盛名也如海上云烟,随着岁月流转,后世大多只记得邓石如,吴东发的名字,渐渐隐入卷帙,静待后人重新翻阅。
回望二百八十年岁月,我们仿佛能够看见铁村草堂那一盏摇曳的油灯。寒来暑往,春秋往复。白日,他或许静坐草堂,研读历代经籍,对着王鸣盛《尚书后案》一字一句反复推求,写下《尚书后案质疑》。乾嘉实学讲究无征不信,不盲从名家定论,不迷信旧传注疏。别人奉之为圭臬的著作,他静心辨析,实事求是,条分缕析,提出自己的见解。一部经书,千百代无数儒生研读,而吴东发愿意沉下心,一字一义,寻根溯源。长夜漫漫,案上铺开一张张金石拓本,石鼓斑驳的文字,商周钟鼎斑驳款识,纸上斑驳的墨痕,就是他精神的山河。

澉浦古城
在那个时代,金石还不是后世展厅之上风雅的点缀。摩挲拓片,考释古文字,是一件寂寞清苦的事。没有完善的图谱工具书,古器拓本得来不易,很多拓片辗转友人之手,得之如获珍宝。一部《石鼓文读》七卷,殚精竭虑,辨析石鼓时代、文字训释、篇章次第;《商周文拾遗》搜集散落钟鼎铭文,以金文印证古籍,以经书解读彝器。他将实物金石与传世文献彼此参证,打通经书与古器物之间的壁垒。后世阮元编纂《经籍籑诂》,延请吴东发参与其中,《积古斋钟鼎彝器款识》之中,亦多采纳他的考辨成果。一位澉浦布衣,他的真知灼见,汇入整个乾嘉学术的江海。
吴东发不只是埋首书斋的经生。金石考据之外,笔墨丹青,皆是所长。乾嘉碑学之风渐起,世人开始挣脱帖学的藩篱,向钟鼎石鼓之中追寻上古的笔墨精神。吴东发研习大篆,不是简单临摹字形装点笔墨。每一笔金文,每一个石鼓文字,背后都是对六书流变、文字源流的反复推究。《六书述》一书,梳理汉字演化脉络,把考据所得落于纸上。于是他笔下的大篆,古穆厚重,沉静内敛,带着江南读书人独有的清雅,没有张扬的姿态,却自有金石沉淀下来的苍茫气息。读书滋养笔墨,学问涵养书画,在吴东发身上,学者与艺术家本就是一体。
他亦深情眷恋脚下这片故土。澉浦濒临杭州湾,自古商贸往来,人文荟萃,多少名士在这里留下诗文行迹。其父吴文晖搜集地方诗作,辑为诗话,吴东发接续家学,续成《澉浦诗话》。一卷乡邦文献,记录澉浦一地的文人逸事、风土人情,保存许许多多普通士子的诗篇与故事。岁月流逝,许多地方史料散佚无存,正是这一部诗话,留住了浙北滨海的人文记忆。草堂之中,他写下《遵道堂诗文稿》,与友人论学书信、金石题跋、山海风物的吟咏,字字都是一位江南士子真实的心迹。

澉川吴氏宗谱
可命运对于布衣学人,往往多有薄待。一生清寒,授徒自给,奔走于衣食与治学之间。纵然阮元慕名,亲赴澉浦登门相见,公卿礼遇布衣,传为文坛佳话,却终究不能改变他清贫的境遇。铁村草堂四壁萧然,书卷之外,并无丰厚家产。身后,大量稿钞本辗转流传,一部分入藏藏书之家,一部分流落四方,不少文稿零落飘散。二百八十年来,时光大浪淘沙。王朝更迭,战火流离,许多乾嘉学者的稿本,历经劫难。吴东发的著作,始终没有一部完整系统的校刻全集。后世学子想要研读,只能辗转寻访各大藏书机构,在国家图书馆、北大图书馆、浙地馆阁的钞本、稿本之中,寻觅这位海盐先贤的思想痕迹。
二百八十年,时代已经几度变迁。乾嘉的书斋灯火早已熄灭,铁村草堂旧迹渺远,澉浦海潮依旧岁岁涨落。今天我们回望吴东发,并不只是怀古,不仅仅是追忆一位远去的乡贤。当下国学兴盛,金石书法广为流传,篆书篆刻走进大众视野。但是我们也看见,很多人只取金石文字外在的形制符号,把古文字当作装饰图案,只求视觉新奇,忽略文字训诂,无视考据源流。不少人崇尚碑学的形式,却丢掉乾嘉学人“实事求是”的治学本心。
站在二百八十周年的时间节点回望吴东发,恰恰是重新叩问传统文人治学与为艺的初心。在乾嘉时代,金石之学从来不是风雅游戏。吴东发以考据立根基,再以笔墨抒胸臆,学问在前,艺术在后。笔墨是内心学养自然流露,而不是刻意追求炫人耳目的形式。这正是留给今天读书人与文艺者深刻的启示。
二百八十载风雨,也让我们读懂一份士者风骨。一生久困场屋,功名难遂,身处乡野,却不怨怼世道,不追逐浮华,不奔走权贵之门。守一间草堂,一卷旧籍,于清苦之中坚守学术理想。如今世间喧嚣,功利浮躁时常环绕周遭。回望吴东发的人生,更懂得何为坐冷板凳的定力。人世间真正不朽,并不在于高官厚禄、一时浮名,而是思想、学识、人格,留之后世,穿越岁月。

吴东发的三部著作
江南文脉绵延千载,无数乡贤散落在浙北的山河之间。很长一段时间,吴东发沉寂于故纸堆,大众对他知之甚少。很多人熟知邓石如,却对“大篆吴东发”的历史地位知之不深。二百八十年后的今天,举办文献展览,开展学术研讨,整理他散佚的稿钞,品读他的诗文题跋,就是把这位澉浦先贤,从尘封的古籍之中重新请到世人面前。
我们透过一页页泛黄稿本,触摸乾嘉江南学术鲜活的脉络;品读他的金石题咏,感受金石书画合一的传统;翻阅《澉浦诗话》,读懂这片滨海土地世代相传的人文根脉。海盐澉浦的山海风物,滋养了吴东发;而吴东发的治学与人格,反过来沉淀为这片土地厚重的文化底色。
潮声依旧,书卷长存。二百八十年,沧海桑田,人事代谢。当年铁村草堂的灯火早已消散在历史夜色,但是一位布衣学者求真务实的治学理念,安贫守志的士子风骨,经学金石书画融为一体的人文理想,不会随着时光消散。
回望二百八十年风雨来路,我们与这位乾嘉学人遥遥相望。他留给后世的,不只是一部部著作、一卷卷金石考释,更是一种精神参照。提醒今天的我们:治学贵求真,为艺贵固本,做人贵守心。在喧嚣尘世之中,依然保有一份沉静,一份敬畏,一份对文化本源的坚守。岁月流转,文脉不息,先贤风骨,历二百八十春秋,依旧照见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