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之

乾嘉时期浙派金石学兴盛,海盐吴东发撰写《石鼓读》七卷,是清代石鼓研究的专著。《石鼓鉴》为全书第四卷,可以独立成篇,以石鼓文字体作为核心议题。本文以嘉庆尊道堂原刻本、民国慎初堂影印本作为底本,首先梳理全书七卷体例,厘清卷三《石鼓辨》与卷四《石鼓鉴》之间的关系;其次解读《石鼓鉴》文本,考察吴东发对于石鼓书体源流的考订,辨析石鼓是否为史籀之书,区分蝌蚪书、籀文二者的体式差异。再者,将吴东发的字体考鉴置于清代字体学与金石书学当中,和同时代学者进行比较,评估其学术得失。吴东发依旧恪守周宣王旧说,时代局限无法回避,但他对于先秦石刻书体的辨析,丰富了乾嘉金石字体研究,在石鼓学术史上自有其地位。
关键词:吴东发;石鼓读;石鼓鉴;石鼓辨;乾嘉金石学;字体考辨
绪论
石鼓文是先秦重要刻石,自唐宋以来,关于它的年代、释文、书体,历代争议不断。吴东发《石鼓读》七卷,属于乾嘉时期石鼓专门著作。七卷分工各不相同:卷一考文字异同,卷二建立章句诗学,卷三为《石鼓辨》,辨析历代各家说法;卷四即《石鼓鉴》,专门鉴定石鼓文字体渊源。长久以来,学界大多留意吴氏释文、章句,第四卷《石鼓鉴》却常常遭到忽视,很少有专门文章对此开展研究。本文专门以卷四《石鼓鉴》作为研究对象,梳理吴东发对于石鼓书体的考证,厘清它在整套七卷体系当中的定位,还原吴东发石鼓字体学的面貌。
历代石鼓研究大多偏重文字释读,或是争论石鼓年代。乾嘉学者当中,王昶《金石萃编》重在汇编材料,没有用专卷探讨石鼓书体。当代石鼓研究大多集中于断代,认定石鼓为秦代刻石。对于乾嘉时期的旧作,往往只取用其中的年代结论,忽视当时字体考辨的内在内涵。针对吴东发卷四《石鼓鉴》的专题研究目前尚属空白,仍有开拓空间。
**底本:**嘉庆尊道堂《石鼓读》七卷原刻本,民国慎初堂影印本。**研究方法:**文献校读法,录入并笺释《石鼓鉴》原文;比较研究法,与杨慎、顾炎武、钱大昕各家字体观点对比;学术史分析法,放置于浙派金石学脉络之下评价得失。
本文研究主体是《石鼓读》卷四《石鼓鉴》。卷三《石鼓辨》、卷一《释文考异》、卷二《石鼓文章句》作为本卷的参证材料。卷五、卷六、卷七酌情予以参考,不作为研究重点。
第一章 《石鼓读》七卷结构与《石鼓鉴》之定位
卷一·石鼓释文考异:逐字校勘,汇集历代释文异同,确定文字取舍。卷二·石鼓文章句:在文字基础之上,分鼓分章,依据诗例、古韵复原十篇诗歌的结构。卷三·石鼓辨:辨析历代歧说,驳斥成王说、蝌蚪文各类旧误,确立全书周宣王这一大前提。卷四·石鼓鉴:专门论述石鼓的字体,考证书法源流,辨析籀文,讨论石鼓是否为史籀所书写。卷五·石鼓释文考异或问:问答体裁,解决卷一当中留存的疑难字。卷六·石鼓尔雅:仿照《尔雅》类书体例,归纳石鼓文字的词义。卷七·叙鼓:排定十个石鼓先后叙事次序。
《石鼓辨》侧重于年代与学说辩难,驳斥历代错误观点,建立全书的时代框架。《石鼓鉴》则是在年代框架已经确定之后,专门进入书体层面,回答石鼓属于何种字体,是否是史籀的笔迹。二者逻辑次序:先辨析时代的是非,之后再鉴定字体的源流。
前面卷一、卷二解决文字与篇章;卷四《石鼓鉴》上升到书法、字体史层面,将石鼓从单纯的诗篇文献,放到先秦文字发展史当中加以考量,构建完成吴东发石鼓学的完整体系。
第二章 《石鼓鉴》文本校录与内容解析
(版本注:刻本“夹”为讹字;“卤行”通鲁行;“灋”,法的古异体字;“膺作”即赝作,伪作。)欧阳虞褚并称墨妙。(李处权石鼓跋引苏勖)仓颉之嗣,小篆之祖。(张怀瓘《书断》)。
开阖古文,畅其戚锐,但质直劲迅,有如镂针,而端委旁逸,又婉润焉。若取喻于诗,则雅颂之作也(同上)。若生动而神,凭通自然而无涯远,则虹绅结络;近则琼树离披(窦臮《述书赋》)。年深岂免有(缶+支)忮(忄+夊+又)剑,斩断生蛟鼍,鸾翔凤翥众仙。
下珊瑚碧树交枝柯,金绳铁索锁纽壮,古鼎跃水龙腾梭。陋儒编诗不收入,二雅褊迫无委蛇。孔子鲁行不到秦,掎摭星宿遗羲娥。韩昌黎歌。东发按:韩公于石鼓虽自云读难晓,而所作歌,自是千古绝唱。至云嗟予好古生苦晚,对此涕泪双滂沱。末云石鼓之歌止于此,呜呼吾意其蹉跎。则其所寄托者抑又远矣。董氏云石鼓之讹自杜甫。尚叹不知愈何以知其意,谓编诗有遗也。熊氏云:昌黎诗掎摭星宿遗羲娥,岂车攻吉日乃星宿。鼓反比羲娥乎?余谓诗人之辞,容有过焉者。韩公斯言恐无可訾议。其云编诗不收入者,谓古诗三千也。其云掎摭星宿者,谓孔子兼收并蓄,如孺子楚狂歌之类,皆见采录,而独遗石鼓,惟其不到秦也。胡氏云:退之言孔子不到秦,故不见录,信如斯言,车邻驷铁何为而收之也。亦未喻韩公诗意。其字古而有法,其言与雅颂同文。《集古录》。
退之好古不妄者,至于字画,亦非史籀不能作也(同上)。
东发按:欧公谓可疑者,特以其久而得存,及不见称于前世耳,其于文辞字画固无间言。苏勖、李嗣真、徐浩、张怀瓘、窦臮,皆称史籀之述。窃按其辞非出一手,字夹宜然。韩公诗云:从臣才艺咸第一,不专指史籀,恐夹当以韩公之言为允。
蔡君谟跋:观石鼓文,爱其古迹物象形貌,有遗思焉。苏东坡诗:勋劳至大不矜伐,文武未远犹忠原。
黄庭坚跋:石鼓文笔艳如圭璋特达,非后人所能赝作。
石鼓有成王时之说,又有说宣王时。然其辞有似车攻甫田诗辞,恐是宣王时,未可知(朱子诗传遗说)。
东发按:车攻次章,东有甫草。郑氏云:甫草,甫田之草也。郑有圃田,故曰车攻甫田诗。
古人著作,或范金、或刻石、或作册,各有所施。范金刻石者,未必复书于册。太史所掌之诗,皆书于册,而不及金石。孔子特取太史所掌而序之,宜于石刻未见录也(《炙砚录》)。
东发按:此说足与昌黎诗意相发。郭天中诗:焚外书,删外经。

吴东发《石鼓读·石鼓鉴》
欧阳询、虞世南、褚遂良,都被世人赞叹书法神妙。李处权的石鼓题跋引用苏勖的话:石鼓文字,继承仓颉,是小篆的始祖。出自张怀瓘《书断》。
古文字开合变化,舒展笔锋,笔意质朴刚劲迅疾,如同雕刻铁针;体势舒展飘逸,又温润圆融。如果拿诗歌来比喻,就是《雅》《颂》这类庙堂文字(同上)。字形生动传神,通达自然,意趣辽远;笔势好似虹霓绶带盘绕交织,就近观赏又如同琼玉之树枝叶纷披摇曳。出自窦臮《述书赋》。岁月久远难免生出峭利斩截的笔意,仿佛斩击蛟龙鼍龙,鸾凤高飞,众仙凌空起舞。
(韩愈《石鼓歌》)珊瑚碧树枝干交错,金绳铁索锁扣雄健,古鼎从水底跃出,蛟龙飞腾如梭。浅陋儒生编纂《诗经》没有收录石鼓,大小二雅格局狭隘,缺少从容舒展的气度。孔子足迹不曾抵达秦国,好比拾取天上的星宿,反而遗漏了日月羲娥。
吴东发案:韩愈虽然自己说石鼓文字很难读懂,但是他写的《石鼓歌》,的确是千古绝唱。诗中慨叹自己喜好古物,可惜生得太晚,面对石鼓泪水滂沱。末尾说这首石鼓歌就写到这里,唉,我的心愿终究落空。其中寄托的情怀十分深远。董氏说后世对石鼓的误解始于杜甫。又感叹不明白韩愈凭什么断定古诗有所遗漏。熊氏说:韩愈诗里“掎摭星宿遗羲娥”,难道《车攻》《吉日》只可以比作星宿,石鼓反倒比作日月吗?
我认为诗人的文辞,可以有夸张。韩愈这段话并没有可以非议之处。他所说没有被《诗经》收录,指的是上古三千首古诗。所谓拾取星宿,是说孔子广泛采集诗篇,孺子歌、楚狂接舆之歌这类作品都得以收录,唯独漏掉石鼓,是因为孔子没有去过秦国。胡氏评论:韩愈讲孔子没有到秦国,所以石鼓没有收录。倘若真是如此,秦地的《车邻》《驷铁》为什么收入《诗经》?这是没有读懂韩愈诗歌本意。石鼓文字古雅而合乎法度,文辞体制与雅颂相同。出自欧阳修《集古录》。
韩愈喜好古学,见解不虚妄,至于这些字迹,如果不是史籀这样的大家,是写不出来的(同上)。
吴东发案:欧阳修觉得值得怀疑之处,只不过是石鼓历经久远得以保存,而且前世典籍很少提到它而已;对于石鼓的文辞与书法,他并没有批评。苏勖、李嗣真、徐浩、张怀瓘、窦臮,都认为石鼓出自史籀手笔。我细察石鼓文字,并非出自同一个人之手,字体参差本属情理。韩愈诗说“从臣才艺咸第一”,并不是专门指史籀一人,应当以韩愈的说法更为公允。
蔡襄题跋:阅览石鼓文,喜爱这件古刻描摹万物形态,引人怀古幽思。苏轼诗:功勋盛大却不自夸,距离文王武王时代还不算遥远,尚存忠直本心。
黄庭坚题跋:石鼓文笔意华美,如同玉圭玉璋卓然挺立,绝不是后人可以伪造的。
关于石鼓的时代,有周成王时期的说法,也有周宣王时期的说法。但是它的文辞风格近似《车攻》《甫田》,大概是周宣王时代,还不能够完全确定(朱子《诗传遗说》)。
吴东发案:《车攻》第二章“东有甫草”。郑玄注:甫草,就是甫田的草。郑地有圃田,所以说《车攻》和甫田相关。
古人的著述,有的铸造在青铜器上,有的刻于石碑,有的写在简册,各有不同用途。铸造、刻写于金石上面的文字,未必另外抄写到简册当中。
太史掌管的诗篇,全部写在简册之上,并不包含金石铭刻。孔子只是选取太史所保管的简册加以编订,石刻没有被收录进去,也就是情理之中的事了(《炙砚录》)。
吴东发案:这一观点正好可以和韩愈《石鼓歌》的诗意互相印证。郭天中诗:焚毁经书以外的书籍,删去经书以外的诗篇。
第一,辨析蝌蚪书与籀文。承接卷三的论述,重申蝌蚪是竹简墨书的字体形态,石鼓属于石刻籀文,石鼓绝对不是蝌蚪文,纠正杨慎视石鼓为蝌蚪古文的错误见解。
第二,探讨史籀创作大篆的史实,讨论石鼓是否是史籀书写。吴东发并不固执认定一定出自史籀一人手笔,认为周宣王一朝朝臣之中有多位书手都可以书写,不必一定是史籀单独书写。
第三,考察石鼓书法风格,论述石鼓在篆书发展史当中的位置,上承商周金文,下启秦代小篆。
广泛征引唐代张怀瓘、窦臮,宋代欧阳修、苏轼、朱子,元代吾邱衍,明代杨慎各家书论,先罗列前人的字体观点,之后加上吴东发的案语,加以裁定取舍。属于书体史考鉴,并不是单纯的文字训诂。
第三章 《石鼓鉴》与同时代学者之比较
宋明学者谈论石鼓书体,大多属于题跋随笔,感想式评论,没有专门一卷系统梳理石鼓字体源流。吴东发第一次把石鼓书体独立出来,做专卷考鉴。
钱大昕讨论石鼓,重点在于金石考证,并不专门研究书体流变。王昶《金石萃编》石鼓部分汇集释文和各家题跋,没有设立书体专篇。吴东发卷四《石鼓鉴》,是乾嘉时期少见的石鼓字体专论。
第四章 《石鼓鉴》学术贡献、局限与意义
第一,在乾嘉石鼓研究当中,第一次将石鼓字体源流独立成为专门研究单元,和文字释读、篇章研究三足鼎立。第二,严格区分竹简蝌蚪书与石刻籀文,消解数百年以来杨慎一系的旧错误。第三,客观看待史籀,不执着石鼓一定是史籀亲笔,提出宣王一朝多位士人书写的可能性,避免观点过于偏执。
第一,大前提依旧遵从周宣王的框架,受到时代限制,还没有形成秦石鼓的认识。第二,字体论证主要依靠传世书论文献,缺少大量出土西周、秦代金文作为对比参照。
虽然今天已经考证石鼓属于秦代刻石,吴东发的年代前提已经过时,但是他对于蝌蚪、籀文体式分野的辨析,仍然具备文字学参考价值。《石鼓鉴》作为乾嘉时期少见的石鼓书体专卷,保存了清代中期对于先秦大篆的认识,是金石学术史的重要标本。
吴东发《石鼓读》卷四《石鼓鉴》,是七卷当中独立的专篇,承接卷三《石鼓辨》有关时代问题的辩难,开展石鼓字体源流考鉴。吴东发跳出当时只考释文字的研究格局,将石鼓放置于先秦书体发展脉络当中考察。虽然受时代制约,年代前提存在局限,但是他开拓石鼓书体专题研究的功绩,在乾嘉浙派金石学当中自有其地位。
[1]吴东发.石鼓读七卷[M].嘉庆尊道堂原刻本,民国慎初堂影印本.[3]钱大昕.潜研堂金石文跋尾[M].嘉庆刻本.
吴东发《石鼓读·石鼓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