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东发《石鼓读·石鼓释文考异或问》研究
循之

摘要
石鼓文为先秦重要石刻文献,是考察周代文字形态、上古音韵、名物礼制与先秦文学的核心实物材料。自宋代开启石鼓考释以来,历代研治多依《说文》推演字形、附会经义解诂字义,拘守晚出字书体系以规范先秦古文,致使诸多疑难字例千载聚讼、讹说丛生。乾嘉以降,浙派金石学兴盛,学者崇尚实证、摒弃空疏,确立“以器证字、以古匡今”的治学范式。吴东发作为乾嘉浙派金石、小学兼通的代表性学者,所著《石鼓读》七卷,集校勘、释文、辨异、通论于一体,为清代中期石鼓研究体系最完备的专精之作。
其中卷五《石鼓释文考异或问》以问答体设难辩疑,针对石鼓文传世文本中九则核心疑难字例展开系统性考据,突破宋明以来“字书优先、义理附会”的治学弊端,构建出金石实物为先、碑印彝器为证、字书次之、义理最末的严谨考据次序。本文以《石鼓释文考异或问》原始文本为核心依据,逐条梳理九则字例的考释逻辑,归纳吴东发古文字流变观、偏旁通转思想与金石实证方法;并比对《说文解字》旧训、李阳冰俗解及晚清徐同柏订正学说,客观审视其学术创获与时代局限。研究可见,《石鼓释文考异或问》标志清代石鼓学由沿袭旧说走向实证求真的学术转型,不仅完善了乾嘉金石小学的考据范式,亦在石鼓学学术发展脉络中具备承前启后的关键价值。
关键词:吴东发;《石鼓读》;石鼓释文考异或问;乾嘉金石学;古文字考释;浙派朴学
一、绪论
(一)研究缘起与选题意义
石鼓文为先秦石刻重器,兼具文字学、金石学、文学与史学多重价值。宋明数百年间,石鼓研究多依托传世字书推演古形,以后世六书体系桎梏先秦文字,或凭经义臆断字理、附会诗文,导致大量字形误释、字义曲解、通转失考,疑难字例长期无定说。
乾嘉朴学兴起后,金石实物考据取代空疏义理,成为古文字研究主流。吴东发植根浙派朴学传统,承袭朱彝尊、王昶金石治学脉络,贯通彝器、碑刻、汉印、训诂、经学,专精石鼓之学。其《石鼓读》七卷体例缜密、层级分明,而卷五《石鼓释文考异或问》为全书方法论核心。不同于卷一仅罗列异文、汇编资料,该卷以问答辩难的形式,针对全书争议最繁、讹误最深的九则字例逐层举证、破旧立新,集中呈现吴氏严谨的考据思维与独特的古文字学理念。
目前学界对吴东发及《石鼓读》的研究多为整体性概述,尚无针对《石鼓释文考异或问》九则字例的系统性专题研究,亦未深入提炼其独有的金石考据范式与文字学思想。故此,本文立足一手原始文献,逐条考辨、系统归纳,既可补正清代石鼓学史研究空白,亦可深化乾嘉浙派金石小学的个案研究,厘清清代中期古文字考据的学术演进脉络。
(二)研究现状综述
1. 历代石鼓学研究脉络
宋代为石鼓研究发轫阶段,学者以摹录文本、初步释读为主,然所见拓本残损、摹写失真,考据多凭臆测,未成严谨体系。明代石鼓研究基本承袭宋儒旧说,少有金石实证支撑,且多重书法品鉴、轻文字训诂,小学考据较为疏浅。降至清代乾嘉时期,金石学鼎盛,学者立足钟鼎碑版、秦汉实物,以实证取代臆断,石鼓研究正式步入科学化、体系化的考据阶段。
2. 吴东发与《石鼓读》研究现状
学界普遍认可吴东发在乾嘉浙派金石学中的重要地位,肯定其石鼓研究的专精与严谨。现有研究多聚焦其生平交游、整体金石成就与著作概述,仅对《石鼓读》进行宏观介绍,未深入卷五《石鼓释文考异或问》文本内核,亦未对其九则疑难字考释体系、考据方法、学术思想进行系统归纳与专题阐释,研究深度明显不足。
3. 现有研究不足
其一,缺乏对《或问》九则完整字例的逐条、体系化梳理,存在文本解读碎片化、序号混乱、内容遗漏的问题;其二,未提炼吴氏“金石优先于字书、不以晚字律古文”的突破性文字学思想;其三,未通过乾嘉吴东发、道咸徐同柏的学术对比,厘清清代石鼓考据由中期到晚清的学术迭代脉络。本文立足原始全文,补齐遗漏、理顺体系,实现专题化、系统化、深度化研究。
(三)研究思路、方法与创新点
1. 研究思路
本文遵循学术背景梳理—文本字例考释—考据方法归纳—学术得失评议—历史价值定位的逻辑脉络,层层递进、闭环论证,完整还原《石鼓释文考异或问》的学术体系。
2. 研究方法
文献对勘法:以《石鼓释文考异或问》繁体原文为据,结合白话释义忠实还原作者本意,确保文本解读精准无误;
文字学分析法:从字形流变、六书构造、声韵通转、偏旁互用四维解析字例,贴合上古文字演变规律;
学术比较法:对照宋明旧讹、《说文》体系、李阳冰俗解、徐同柏晚清新说,明确学术传承与革新;
学术史考据法:置于乾嘉浙派朴学背景,定位其时代价值与学术脉络。
3. 创新点
第一,首次完整梳理、精准理顺《或问》九则疑难字考释全体系,补齐既往研究缺漏,实现条目完整、序号规整、体系闭环;
第二,系统提炼吴东发重实物、破权威、尚流变、贵实证的古文字学思想,突破传统《说文》中心的研究视角;
第三,纵向对比乾嘉、道咸石鼓学治学差异,厘清清代石鼓考据精细化演进的学术脉络。

吴东发《石鼓读·石鼓释文考异或问》
二、吴东发与《石鼓读》成书背景
(一)吴东发的学术素养与治学特质
吴东发出身澉川吴氏书香门第,浸润江南朴学风气,治学笃实严谨、无征不信。其学术横跨金石彝器、秦汉碑刻、汉印文字、六书训诂、儒家经学,尤擅以实物金石订正传世字书讹误。相较于同时代专治经书训诂的学者,吴氏兼具器物目验之学与文字流变之识,能够跳出后世字书定格,还原先秦古文原生形态,为其石鼓疑难字考据奠定坚实的学术根基。
(二)乾嘉石鼓学的学术转型
宋明石鼓研究最大弊病,在于以后世定型字书逆规先秦未定古文。凡石鼓字形与《说文》不合,即斥为伪体、俗写,强行附会六书与经义,致使古文字本真湮没。乾嘉金石学兴盛后,学界逐渐达成共识:《说文》仅存东汉文字体系,无法牢笼三代秦汉古形;金石实物保存古字原貌最为真切,治学当以器正字、以古匡今。吴东发《石鼓释文考异或问》正是这一学术转型的标志性成果。
(三)《石鼓读》体例架构与卷五核心地位
《石鼓读》全书七卷层级严密、分工有序:卷一汇辑历代异文,属于资料整理;卷二至卷四开展基础释读;卷五《石鼓释文考异或问》专攻疑难辩证、阐发考据义理;卷六贯通字义类属;卷七综论时代、史事与体例。
卷一为“资料之表”,卷五为“义理之里”。若言卷一为文本汇编,则卷五为全书考据方法论的核心载体。其问答辩难体例,模拟学术质疑、逐层破讹、举证立新,逻辑缜密、证据详实,代表吴东发石鼓考据的最高学术水准。
三、《石鼓释文考异或问》九则疑难字例系统考释
《石鼓释文考异或问》共存九组独立问答、九则疑难字考释,覆盖字形讹变、偏旁通转、声系互用、字义误训、字书错解五大核心问题,是清代中期石鼓微观考据的精华所在。今依原文次第逐条梳理,理顺体系、完整呈现。
(一)第一则:鼌字考释——订正《说文》从黽之讹
历代字书依《说文》定鼌字从黽,后世学者沿袭其说,千年未疑。吴东发援引汉代《石门颂》及马氏玲珑山馆所藏汉印“孔鼌”实物字形,证实鼌为上古本字,与朝、潮三字互通,字形本义取日出潮生、水鳖向日之象形。
吴氏指出,《说文》鼌从黽之说,源自扬雄晚出之论,并非杜林古文正传。古文黽、鼌字形相近,经后世省文流变,形体混淆,许慎未辨古今流变,误以黽为鼌之形旁。吴氏以汉代金石实物证古字本源,破除《说文》千年定说,体现金石实物优先的考据立场。
(二)第二则:趞、速互通考释——纠正偏旁误读
《说文》训趞为“侧行”,以部件??读若刺,后世皆从其训。吴东发辨析石鼓文本字形,指出石鼓文中并非刺旁,实为束字省形。字形部件既为束,则声义与速相通,彻底订正许慎偏旁拆分与字义定训之误,还原趞字在石鼓文本中的本训。
(三)第三则:盪字考释——破除碧落碑盪、盜混同之误
自《碧落碑》行世,学界长期将盪、盜二字混同,致使古籍“温骊”“盗骊”马名异文纷乱无定。吴东发比对汉《娄寿碑》《韩敕碑》《鲁峻碑》异体字形,阐释盪字为水火相搏、蕴气于中的会意结构,兼具温润、蕴藏之义,可通“溫”“蘊”,与“盜”字义、字形毫无关联。
古籍中温骊、盗骊异文,皆由盪、盗字形形近传抄致讹。吴氏贯通碑刻字形、字理会意、传世文献异文三重证据,终结千年字讹争议。
(四)第四则:??字考释——弃字书本义、以语境定新训
《说文》《玉篇》皆以??为野兽之名,音义歧出、无关于石鼓文义。吴东发认为,娄机等字书学者拘守字书本义、未通读石鼓诗文语境,故训释偏颇。石鼓此句描摹水凫飞腾跃动之态,凫性善跃。??从史得声,史、闪古音相近,駛训迅疾,声义推演可证??为跃疾飞腾之义,与野兽之名无关。此条以文本语境校正字书定训,极具学术创见。
(五)第五则:專、尃声旁互通考释——打破《说文》偏旁定格
《说文》严格区分專、尃二形,视为独立偏旁,后世字学恪守其制。吴东发取证齐代鎛钟金文,证实上古尃、專字形互通、声系同源。搏、蟠一类字皆属上古薄声韵系,声旁可自由通转、异体互写。先秦古文形体灵动流变,不可用东汉《说文》定格体系强行束缚,破除后世偏旁僵化认知。
(六)第六则:土、??偏旁互换考释——建立古文字偏旁流变观
后世字书严格区分从土、从??二体,视为异形异字。吴东发征引吴剑铭文、焦山鼎铭、汉代程佟私印三类金石实物,证明三代两汉古文字中,土、??义类相近、形体可互换,偏旁并无绝对定式。古文字书写灵活、形体流变多元,《说文》定型字形仅为后世规范,不足以牢笼上古文字形态。
(七)第七则:需(??)字考释——大破《说文》与李阳冰附会之讹
此条为《或问》篇幅最长、思辨最深、突破最大的核心考释。后世通行需字从雨,许慎援引《周易》“云上于天”附会字形,李阳冰更臆断字形从天,千年沿袭、无人质疑。
吴东发以周代刘公铺铭文、汉代张儒印、汉碑异体综合举证:上古需、儒、孺诸字皆从毛形、本不从雨,从雨之形为后世字形讹变。许慎仅据东汉俗字立说,未窥上古本形;李阳冰拘泥经义、附会字形,纯属臆说。需、须本义为须发毛发,假借为需待之义。吴氏贯通金石、音韵、六书、文献,彻底颠覆千年字书定说,极具革新意义。
(八)第八则:??、躡互通考释——归纳义旁通用规律
针对??、躡字义相通的疑难问题,吴东发依据《说文》夂部本义及“憂”字注文,指出夂为双足踩踏行走之象形。古文字体系中,从夂、从足义象一致,行走类义旁可互通互代。据此可证??、躡皆为蹑步踩踏之义,解决石鼓行走类字长期疑难。
(九)第九则:??(董)字考释——梳理上古东、董、种、童声义通转
吴氏综合《汉书·律历志》《白虎通》、周彝钟铭、周代鉦铭、《左传》释文多重证据,系统梳理上古東、動、種、童、董、重一字多形、声义互通的演变脉络。东方主万物震动萌生,种为初生、童为稚始、重为累积,字义同源、字形流变、音韵互通。传世文献异文、金石异体皆可互证,彻底厘清董字古训纷乱千年的学术难题。
吴东发《石鼓读·石鼓释文考异或问》
四、《石鼓释文考异或问》的考据方法与学术思想
(一)金石实物优先的实证考据范式
吴东发考据最大特色,即确立金石实物第一、传世字书第二、义理附会最末的严谨次序。凡字例考释,必先征钟鼎、碑刻、汉印一手实物材料,再参证字书训释;若实物古形与后世字书相悖,则以金石实物为准。彻底扭转宋明“以经解字、以书定器”的倒置治学逻辑,构建乾嘉石鼓学实证求真的全新范式。
(二)多维互证、闭环严谨的考据思维
吴氏考字恪守多维互证原则,兼顾字形流变、上古声韵、六书本义、文本语境、传世文献、金石异文六重维度,每一定论皆有多条证据支撑,杜绝臆断空说。层层推演、环环相扣,形成严密闭环的考据体系,充分体现乾嘉朴学“无征不信”的治学准则。
(三)动态流变、不以晚律古的文字学观念
吴氏突破传统字学的静态认知,提出古文字随时流变、偏旁互通、形体未定的动态文字观。《说文》为东汉定型文字体系,仅能概括汉代文字,无法反向规范先秦、三代古文。这种“重流变、察古今、求真本”的文字思想,远超同时代拘泥字书、僵化守旧的学者,极具前瞻性。
(四)唯实求真、不盲从权威的学术品格
吴氏治学敢于质疑权威、破旧立新,不盲从许慎《说文》定训、不取李阳冰附会臆说、不沿袭宋明千年讹论。凡有据可证、有器可征,则大胆破旧、据实立新,彰显乾嘉朴学求真务实、独立思辨的核心精神。
五、《石鼓释文考异或问》的学术成就与时代局限
(一)学术成就
其一,系统清讹、正本清源。逐条订正宋明以来石鼓九则核心字例的千年讹误,破除字书谬训、经义附会、传抄伪形,厘清千古聚讼。
其二,范式革新、引领学风。建立金石实证优先的石鼓考据新范式,终结宋明臆断附会的治学旧传统,推动石鼓学迈入实证小学阶段。
其三,丰富理论、完善小学。系统印证上古偏旁互用、声韵通转、字形流变规律,补充完善清代古文字学理论体系。
其四,体例典范、影响后世。以问答辩难体层层证伪立新,形成精细、严谨、系统的疑难字考据范式,为晚清石鼓研究提供重要范本。
(二)时代局限
其一,受乾嘉材料所限,所见出土金石器物有限,部分推演偏重会意声韵,未能结合现代出土金文全面互证。
其二,部分字例重在破旧立新、订正讹误,对字义语境、诗文内涵的深层阐释尚有拓展空间。
其三,个别声韵通转推演依从乾嘉通用通例,略显宽泛,精细化程度不及晚清道咸学者。
(三)学术传承与迭代:与徐同柏治学异同
吴东发为乾嘉石鼓实证考据的开拓者,率先破除千年旧讹、建立金石实证体系。晚清徐同柏接续浙派金石学风,在器物释读、字形细辨、字义精训方面进一步订正、细化、深化。二者一脉相承,皆摒弃臆说、崇尚实证,清晰呈现清代石鼓学由破旧立说走向精密细化的学术迭代脉络。
六、《石鼓释文考异或问》的学术价值与历史地位
(一)古文字学价值
该卷以九则先秦疑难字例为依托,大量印证上古字形流变、偏旁互用、声韵通转的真实规律,弥补传世字书先秦文字资料缺失的短板,极大丰富了清代上古文字研究的实证体系。
(二)金石学价值
吴氏“以碑证篆、以印证古、以器正字”的治学路径,完善了清代石鼓专门之学的考据方法,彻底剥离书法品鉴、义理附会的空疏成分,确立石鼓学实证化、文字化、学术化的研究属性。
(三)浙派朴学传承价值
吴东发承接浙派金石务实学风,上承朱彝尊、王昶,下启晚清精细考据,是连接乾嘉、道咸金石学的关键学者。《石鼓释文考异或问》亦成为浙派金石与小学融合治学的典范文本,在清代浙派学术脉络中占据重要席位。
七、结语
吴东发《石鼓读·石鼓释文考异或问》是清代中期石鼓考据方法论成熟、思辨深刻、实证严谨的巅峰之作。全书九则疑难字考释,字字有源、句句有证,彻底打破宋明以来依经附字、盲从字书、臆断古形的学术积弊。吴氏构建的金石实物优先、动态审视流变、六书本源求真、语境文献互证的考据体系,不仅逐一解决石鼓千年文字疑难,更确立了乾嘉古文字学求真务实的治学范式。
虽受时代条件制约,部分结论尚有细化订正空间,然其破旧立新的学术胆识、严谨扎实的实证精神、系统完备的考据体系,足以奠定其在清代石鼓学史、金石学史、乾嘉小学史上的重要地位。《石鼓释文考异或问》作为罕见的问答体石鼓深度考据专篇,兼具文本价值、方法价值、学术史价值,是研究清代金石朴学与先秦石鼓文字不可或缺的核心文献。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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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谢
本论文依托乾嘉金石原始文献完成,以吴东发《石鼓释文考异或问》九则全文为核心,坚持实证考据、求真溯源,力求还原乾嘉浙派金石小学的治学脉络与学术本貌。谨向历代朴学先贤与当代古文字、金石学研究学者致以诚挚敬意。
吴东发《石鼓读·石鼓释文考异或问》
附:《石鼓釋文考異或問》全文九則完整版
第一則:鼌字考釋
【繁體原文】
或問子以漢石門頌「鼌」字證為鼌,於篆文亦有徵乎?
曰:近見馬氏玲瓏山館印譜,有孔鼌印,鼌作省體,正此字之省。鼌又此體之變耳。曰:於六書之恉何?曰:古字鼌與朝、潮皆通用。从弓从日,象也,弓亦聲,弓古文繚也。取黿鼉日出潮生、鱉隨向日之象。《說文》何以从黽?曰:此叔重據揚雄之說,非杜林古文舊訓也。古文黽作??。帝堯碑鼀作龜,熊君碑鼀作黽。黽、鼌形近相涉,省文無別,後世遂皆从黽。稽諸古碑,鼌本不當从黽。黽為鼋聲,古音隸舟部。
【簡體白話翻譯】
有人問:您用汉代《石门颂》的“鼌”字,考证石鼓此字为鼌,在篆文古字中还有佐证吗?
答:我查阅马氏玲珑山馆印谱,见汉代「孔鼌」私印,字形正是石鼓鼌字的省写,通行鼌字又由此演变而来。从六书本义来看,上古鼌、朝、潮三字通用。字形从弓从日,弓为古繚字,兼具象形与表声,取日出潮涌、水鳖向日之象。《说文》鼌从黽,是许慎采信扬雄晚出之说,并非杜林古文正传。古文黽作??,汉碑中鼀字或作龟、或作黽,二字形近混用,后世字书遂误以黽为鼌之形旁。考证古文字形可知,鼌本不从黽,黽仅为鼋之声符,上古属舟部音韵。
第二則:趞、速互通考釋
【繁體原文】
或問:《說文》趞,側行也,引詩不趞子,何云與速同?
曰:《說文》??讀若刺,然石鼓文??實為束字,非刺也。故趞之於鼓文,義與速通。??為蘊,从溫、覆艸,藏蓄之義也。
【簡體白話翻譯】
有人问:《说文》释趞为侧身行走,还援引《诗经》为证,您为何认为趞与速字义相通?
答:《说文》中将偏旁??读作刺,但石鼓文中的??是束字省形,并非刺旁。因此石鼓文中的趞字,字义与速相通。??即蕴字,字形从温、上覆草形,表蕴藏蓄纳之义。
第三則:盪字考釋(駁碧落碑盪盜相混之誤)
【繁體原文】
或問:碧落碑以盪為盜字,世多從之,以溫義附會,何也?
曰:周伯溫釋顱溫為爁,與此鼓文會意相同,皆為溫潤熏灼之象。《淮南子》水火相剋,艸居其間,水火交爭、熱氣上浮,為鬭象。字中??為酒漿,欠為古氣形,含水於中,為蒸騰上發之義。
漢婁壽碑溫作溫,韓敕碑、魯峻碑皆作盪,一省囙、一省予,皆為溫義之變。《史記》《穆天子傳》《列子》諸書溫驪、盜驪紛紜,徐廣注溫一作盜,皆由盪、盜形近傳抄致訛。碧落碑拘守字書,強以盪為盜,實為謬說。盪者物蘊於中,故訓溫,亦通蘊。
【簡體白話翻譯】
有人问:后世多依从碧落碑,将盪字释为盗字,并用温字字义附会解说,这是什么原因?
答:周伯温将古文字“颅温”释为爁,会意逻辑与石鼓盪字一致,都是温润熏蒸、灼润万物的意象。《淮南子》载水火相克、草木居间,水火相争而热气升腾,正是争斗蕴结之象。字中部件为酒浆,欠为古文字气形,中含水体,表水汽蒸腾上涌之义。
汉代《娄寿碑》作温,《韩敕碑》《鲁峻碑》作荡,一省因形、一省予形,皆是温义的异体写法。《史记》《穆天子传》等典籍中良马“温骊”“盗骊”异文混杂,徐广注明二字通用,皆是盪、盗字形相近、传抄讹误所致。碧落碑拘泥《说文》体例,强行将盪释为盗,实属谬误。盪本义为万物蕴结于内,故可训温,亦可通蕴,表蕴藏包容。
第四則:??字考釋(破獸名舊訓、釋躍疾之義)
【繁體原文】
或問:《說文》??,獸似狌狌;《玉篇》??音試,獸似貍。音同義異。子獨訓為躍,何據?
曰:婁氏未通石鼓全文,僅據字書獸名牽合為訓,未合詩意。此句狀水鳧之態,鳧善躍。??从史得聲,史、閃音近,駛訓馳疾。聲義相推,??即躍疾飛騰之義,與野獸無涉。
【簡體白話翻譯】
有人问:《说文》称??是类似猩猩的野兽,《玉篇》称其音试、形似狸猫,读音相近字义不同。唯独您将此字释为跳跃,依据是什么?
答:娄机等人没有通读石鼓全文,只依据字书本义牵强附会,与石鼓诗文语境不符。此句描写水凫姿态,水凫擅长腾空跳跃。??以史为声符,史与闪古音相近,驶字本义为疾速飞驰。由声义推演可知,??专指疾速腾跃、飞动迅捷,与野兽之名毫无关联。
第五則:專、尃聲旁互通考釋
【繁體原文】
或問:《說文》專、尃分部各別,何以石鼓搏類諸字皆可互作?
曰:石鼓本有尃字,齊鎛鐘銘尃作專形,鎛亦从尃得聲。凡搏、蟠諸字皆屬薄聲古韻,上古聲系互通轉寫,不可執後世《說文》分部以繩先秦古文。
【簡體白話翻譯】
有人问:《说文》严格区分专、尃两个偏旁,为何石鼓文中搏类文字可以互相替换书写?
答:石鼓文本原本存有尃字写法,齐国镈钟铭文当中,尃常写作专的字形,镈字亦以尃为声符。搏、蟠等字同属上古薄声韵系,先秦古文字声旁自由通转、异体互写,不能用后世《说文》的定型分部,束缚先秦古文的书写流变。
吴东发《石鼓读·石鼓释文考异或问》
第六則:土、??偏旁互換考釋
【繁體原文】
或問:字或从土、或从??,形體有別,恐非一字?
曰:吳劍銘徎从土,焦山鼎銘望从土,漢程佟印亦从土。三代兩漢金文、私印偏旁自由,土、??義類相近、形可互代。古文字體變通,非《說文》定格所能拘也。
【簡體白話翻譯】
有人问:古文字有的从土、有的从??,字形不同,恐怕不是同一个字?
答:吴国铜剑铭文的徎字、焦山鼎铭文的望字、汉代程佟私印文字,皆从土而不从??。三代金文、汉代印文偏旁灵活变通,土与??字义归类相近、字形可以互换。上古文字形体随时流变、异体繁多,绝不能用《说文》的固定字形,限制先秦两汉古文字。
第七則:需(??)字古形考釋(大破說文從雨之謬)
【繁體原文】
或問:《說文》需从雨,引《易》雲上於天為證,其說可信乎?
曰:余先徵周劉公鋪銘,今再證漢代印碑。王常《集古印譜》張儒印,儒作??,即古需字。漢衡方碑以?為儒,孺字諸體從?、從??,從無从雨者。後世需从雨,乃字形訛變。
許慎引《易》,但釋字義,非定字形。李陽冰泥經義而傅會,妄謂从天,盡失本形。需、須本為毛髮之名,假借為需待。《說文》諸毛部字義相通,故需有??之音。
統觀《說文》各部異體,禾、田、蟲、心、手部皆有古字通用、後字省略之例,可證許慎從雨之說,僅據東漢俗字,非六書本真。後世儒字从雨下之需,皆為傳抄臆造之訛。
【簡體白話翻譯】
有人问:《说文》称需字从雨,援引《易经》“云上于天”佐证字形,这个说法可信吗?
答:我此前已用周代刘公铺铭文佐证,现再以汉代印章、碑刻补证。王常《集古印谱》收录汉代张儒印,儒字写作??,正是上古需字本形。汉代《衡方碑》以?通儒,孺字所有古体皆从?类偏旁,从未有从雨的写法。后世需字从雨,完全是字形讹变所致。
许慎援引《易经》,只是解释需字字义,并非界定字形结构。李阳冰拘泥经书文义牵强附会,妄言需字从天,彻底背离古字本源。需、须本义都是须发毛发,后假借为等待之义。《说文》毛部诸字字义相通,因此需字保有??的古音。
通览《说文》各部异体字,禾、田、虫、心、手各部均存上古通用、后世定型省略的现象,足以证明许慎“需从雨”的说法,仅依据东汉通行俗字,并非上古六书本义。后世儒字依从雨之俗需,全部是传抄讹误、后人臆造的字形。
第八則:??、躡互通考釋(夂、足義旁互換規則)
【繁體原文】
或問:??與躡何以相通?
曰:《說文》夂,象人兩脛踩踏之形。憂字注云:夂為兩足。是知从夂、从足,義象相同,偏旁可互用,故??與躡義通。
【簡體白話翻譯】
有人问:??字与蹑字为什么字义相通?
答:《说文》解释夂字,是人双腿踩踏行走的象形。《说文》“忧”字注释明确记载:夂象征双足。由此可知,古文字中从夂、从足表意相同,义旁可以互换通用,因此??与蹑字义相通,皆为踏地行走、蹑步前行之义。
第九則:??(董)字古音通轉考釋
【繁體原文】
或問:此字釋董,何以詳其義理?
曰:此字从??省、以??為聲,本上古種字。東訓為動,萬物初生震動於東。周彝、遲父鐘東字變體从禾从土,生動之義與本字無異。《白虎通》鐘訓動、亦訓種,重、種古本一字。
種為萬物始生,故引申為童;物生繁雜,又引申為重累。《詩》重穋,釋文重作種、亦作童。千童縣古作千重、千鍾。
東、董、種、童上古通假互用。《漢書》東不訾,《韓非子》作董不訾。《左傳》種種,徐邈本作董董。周鉦銘董作勷,兼取種生、震動之義。
【簡體白話翻譯】
有人问:您将此字释为董,恳请详解其中义理?
答:此字取??字省形、以??为声符,本是上古的种字。《汉书·律历志》释东为动,东方为万物始发震动之地。周彝、迟父钟铭文中东字异体从禾从土,滋生发动的本义不变。《白虎通》载钟有二训,一为震动、一为播种,可知重、种二字上古本为一字。
种代表万物初生,故而引申为童稚新生;万物初生丛生繁杂,又引申为重叠加累之义。《诗经》“重穋”,经典释文载古本或作种穋、或作童穋。古千童县,史书亦作千重、千钟。
上古东与董、种与童,通假混用、音韵互通。《汉书》的东不訾,《韩非子》写作董不訾。《左传》“余发种种”,徐邈释文古本写作“董董”。周代钲铭中董字写作勷,同时包含播种滋生、万物震动的双重古义。
备注:
1、本文獻格式:繁體原文在前,簡體白話譯文置於每段之後。一共八組問答(九個考釋文字),出自吳東發《石鼓讀》卷五《石鼓釋文考異或問》。吳東發之考據方法,以鐘鼎、漢碑、漢印等金石實物證據為優先,不把《說文解字》當作考釋先秦文字之唯一標準。
2、由于个别古文字释读或打印转换困难,错误难免,专业研究者可对照民国慎初堂影印版《石鼓讀》加以分析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