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东发与阮元及其对《积古斋钟鼎彝器款识》的贡献

循之

摘要

《积古斋钟鼎彝器款识》（清嘉庆九年，阮元编）是清代金石学与金文研究的里程碑著作。该书体例严谨、材料宏富，系统收录商周至秦汉铜器铭文，确立了后世金文著录的基本范式。全书以经史互证、形音义训诂结合为治学内核，推动清代金石学由传统赏鉴之学，转向严谨的古文字学、上古礼制史、器物制度史研究，既是乾嘉学术鼎盛阶段的标志性成果，亦为近代考古学、古文字学体系建立奠定坚实根基。

此书之所以能够超越前代、集乾嘉金文考释之大成，除主编阮元统筹编纂、广收众家之长外，吴东发（侃叔）的深度参与、系统考据、材料支撑与方法奠基，是全书学术精度、体系完整度、考释可信度的核心支柱。吴东发不只是普通的参编人员，他贯穿全书各主要卷次，确立了铭文释读标准，搭建起周代礼制等级体系，梳理文字演变脉络，还创立了金石辨伪方法，是本书的核心奠基人。

阮元撰《积古斋钟鼎彝噐款识》（上海图书馆藏嘉庆九年刻本）

一、吴东发与阮元的学术交往与学术定位

吴东发为乾嘉浙派核心金石学家、经学家，毕生专精三代钟鼎、石鼓文字、彝器礼制与先秦两汉制度，著有《石鼓读》《钟鼎款识文》《商周文拾遗》，是乾嘉时代金文释读精度最高、体系最严密、材料最扎实的布衣学者。

阮元为乾嘉学界领袖、封疆大儒，主持编纂《积古斋钟鼎彝器款识》期间，遍访天下名家、广集拓本、博采众说，而吴东发是其最为信赖、引用最多、采纳最彻底、体系最契合的核心合作者。

二人关系可精准概括为：

阮元为全书编纂组织者、体例确立者、学界主持者；吴东发为全书核心材料供给者、标准释读建立者、整套金文学术体系构建者。

二、阮元对吴东发学术成就的高度采信与倚重

在全书数百条考释中，吴东发的见解居于最高采信层级。阮元遇到疑难铭文、生僻古字、通假用字、礼制分歧、器物断代以及铭文真伪判定时，大多采纳吴东发的观点作为定论。书中频繁出现：

-“吴侃叔云”

-“吴侃叔以为”

-“吴释为确，从之”

此类表述，证明吴东发的考释在阮元编纂体系中，具备终审级、定说级权威地位。

和同期程瑶田、钱坫、孙星衍等人相比，吴东发的考释体系更为完备，贴合金文原本字形，能够打通经书与史料，并且建立起可适用于不同器物、不同时期的统一考据规则，故而被阮元定为全书的考据范式。

三、吴东发对《积古斋》全书的三重核心贡献

（一）提供独家一手拓本，奠定全书材料真实性根基

书中许多重器、罕见器物以及疑难器物的铭文下，均直接注明：“据吴侃叔所藏拓本摹入”。

吴东发私人藏拓量大、精、真、罕，弥补了官方馆藏缺漏，是全书铭文底本可靠、字迹清晰、释读有据的第一重保障。

（二）提供关键疑难释读，大量结论被阮元直接定为定本

全书诸多历来无解、误释、歧释的金文奇字，皆由吴东发首次正确释读、校正旧说、建立通假、厘清字源。阮元对其成果几乎全盘接纳，定为全书定说。

（三）建立全书统一治学范式，塑造《积古斋》整体学术骨架

全书贯穿始终的治学方法，本质即为吴东发学术体系的完整落地：

- 以《石鼓读》籀文体系为金文释读唯一基准

- 形、音、义三重互勘

- 金文—《说文》—经史—同类器物四重互证

- 阙疑存真，不臆断、不附会

- 以金石正经史、以经史证金石

此套体系贯穿全书十卷，成为清代金文研究标准化、体系化、科学化的开端。

阮元著《积古斋钟鼎彝噐款识》（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

四、吴东发贯穿《积古斋》卷一至卷十完整学术体系（全书核心学术骨架）

前置分界说明

1. 卷一至卷八：吴东发深度全卷参校，每卷大量“吴侃叔云”系统考释，搭建整套金文、礼制、地域文字核心框架；

2. 卷九：此卷没有收录吴东发的考释文字，只收录少量战国残损小件器物拓片，吴东发未曾参与校勘，因此不计入完整学术体系。

3. 卷十：仅收四件器物（险字戈、建安弩机、中郎将弩机、汉龙虎铜节），全部附吴东发完整专门考辨，作为全书向下延伸至两汉器物、制度的补遗收尾模块。

全书礼制等级自上而下五层标准（吴东发统一分类）

（1）卷六：周天子天家专用器（独有天室、奕寿、周姜、朕等专用字词，成套完整礼器）

（2）卷七：鲁国等姬姓近支公侯礼器

（3）卷七：齐、晋中原异姓卿大夫器物

（4）卷八：徐、淮夷、荆楚、吴越东南边疆小邦贵族兵器、礼器

（5）卷十：先秦戈、两汉官造兵器、军政行政符节（汉代工官、军政制度）

阮元著《积古斋钟鼎彝噐款识》采信吴东发考据（页码）备忘

卷一 钟类（乐制总纲，全书文字、辨伪根基）

一、核心字形、合文、韵读通用规则（贯穿全十卷）

1. 合文判定标准：蛟篆钟辨别“龙凤合文”，纠正前人只截取局部偏旁，牵强释读为单一兽字；由此提出一条重要考据准则：商周时期复杂的象形字常常二字合文，不能拆开单独解读。

2. 铭文书写通例：重文符号“=”用来省略重复文字，文字位置倒置、偏旁为贴合音韵进行简省，该条规则在后续卷二至卷十的长篇铭文释读中全部沿用。

3. 吉语声训：借助鹿钟提出“鹿通禄”，依靠声训解读祭祀祝辞；明确一项重要界限：器物纹饰和铭文文字含义相互独立，不能仅凭器物上的兽形纹饰就直接释读为对应的兽类文字，这成为全书解读纹饰的总原则。

二、乐制礼制分级（全书尊卑划分起点）

1. 天子成套编钟专用吉语：“皇天、天保、万年永保天室”；诸侯、大夫所用钟铭只能写“子孙永宝”，不得使用王室专属词汇。

2. 乐器分类：分为歌钟（用于宗庙祭祀）、行钟（用于君王巡行与征伐），依靠铭文记载区分两类器物形制与使用场景。

三、辨伪体系奠基（全书辨伪双维度第一范本）

凭借董武钟一例，从笔势风格、锈蚀层次、专用用字三个层面鉴别伪器，确立了实物辨伪标准；后续结合卷八吴季子剑、卷七齐侯甗、卷十汉龙虎铜节，形成了一套完整的辨伪体系。

卷二 鼎类（册命重器，西周分封、军功史实核心卷）

一、数字、通假、先祖称号标准

1. 数字异体：印证“卅”为古文三十，将石鼓文字与鼎铭相互比对；提出成套礼器的吉祥虚词可以增删改写，用于卷五颂壶、卷六丰分丌敦、卷七鲁伯彝簠的异文校对。

2. “蔑历”军功专项训诂：完整梳理出词义演变脉络：蔑历?黾没?密勿?黾勉，确定该词是上位者嘉奖臣子征战劳苦的专用铭文用语；支撑卷四、卷五所有戍边军旅铭文释读工作。

3. 商代亚形宗室符号：由戊寅父丁鼎、亚室父癸鼎得出“且，通祖”，亚字方框属于商王室宗庙标记；可与卷六周兕敦“周人重屋宗庙象形”对照，区分商周两代宗庙符号特征。

二、册命礼制两级分野

1. 天子册命（卷六王室器物专属）：周王亲临大室，由辅佐官员引领受封者进入中廷，尹氏宣读册命文书；赏赐成套尊彝、玉符、车马用具。

2. 诸侯册封下属（卷二至五、卷七）：仪式仅在诸侯自家宗庙举办，赏赐鼎、簋一类礼器，不会配发天子专属的王室礼器。

三、官职文字体系

梳理“师、司、徒、马、尹”等西周官职字形；区分“师”的两层含义：一是驻守边境的军官，二是负责铸造器物的宗族工匠，为卷十汉代工师制度的考释埋下线索。

卷三 簋类（宗族媵祭器，女性亲属、婚嫁宗法总纲）

一、偏旁、亲属文字完整体系

1. “晶”“品”两类偏旁可以互通，纠正《说文解字》中新莽时期产生的字形讹误；为卷六丰姑敦、卷八柏盘当中生僻字的解读提供依据。

2. 祭祀用字通假链条：宜、且（祖）、巳、己、祀可以通用；和卷六周兕敦用字体系保持一致。

3. “福”“宝”存在数十种异体写法，分为三个层级：王室器物、诸侯宗室器物、陪嫁器物，这套分级标准通用于全书。

二、周代媵嫁、女性称谓规律

1. 先祖称谓断代：西周早、中、晚期，依次使用“皇考、文考、显考、皇妣、文姜”，用字变化可以辅助判定铜器年代。

2. 媵器定义：诸侯嫁女时赠予出嫁女子的器物，铭文必定标注“某姬、某姜”；卷六邓公子敦补充子目：王室之间通婚所用的异姓陪嫁器物。

3. “威、姑”前置考释：父亲的姊妹称作姑，威与畏上古字音相通；为卷六邓公子敦铭文“威姑”的定案提供字形与文献证据。

三、宗族分祀分类

分为大宗合祀用簋、小宗分祀用簋、宗室馈赠陪嫁用簋；明确前五卷诸侯陪嫁器物铭文，不会出现“奕寿、天室”这类王室专用吉语。

阮元著《积古斋钟鼎彝噐款识》采信吴东发考据举例

卷四 尊、卣（宴享酒礼、戍边军旅铭文标准范式）

一、军旅铭文固定句式（全书军事铭文唯一标准模板）

固定格式：跟随某位军官戍守某地，受君王嘉奖，获赐铜料、海贝，于是铸造宝尊、宝卣；卷五取尊、楸卣均沿用该格式。

1. 师氏属于边境领兵长官，隶属于诸侯管辖，并非天子直属近臣；天子亲自出征的铭文，仅见于卷六王室纪功重器、卷七鲁侯征伐器物。

2. 赏赐等级：戍边大夫只能得到铜材、海贝；由天子直接册封的近臣，可获整套宗庙礼器。

二、月相完整历谱（《石鼓读》历学落地）

系统解读十三月（闰月）、既生霸、既望、既死霸，全书所有带有纪时内容的铭文（卷二鼎铭、卷五尊卣、卷六王室器物、卷十方国器物），均依靠这套历谱判断大致年代。

三、东南方国族徽、旗帜文字

考释出“旗”与“箕”为古今字；总结吴地、淮夷器物的族徽特点，为卷五旗单卣、卷八吴越兵器的归类打下基础。

四、商器象形文字规律

商代尊、卣常带有兽形、山形、戈形象形文字；再次强调纹饰与文字互不混淆，和卷一、卷六、卷七、卷十的考据规则统一。

卷五 综合彝、敦、壶（西周诸侯大夫杂器，前五卷规则总汇）

一、亲属文字扩充（衔接卷三、六、八）

完善“嬭、侄、姜、姬”等女性称谓分类：诸侯之女称姬，异姓诸侯的母亲称姜，宗室已婚妇女称嬭；卷六王室先代配偶称谓升级为王室专用叫法，卷八方国贵族妇女称谓自成一套体系。

二、古本字分级核心证据

“丌”是“其”的早期象形本字：

卷六王室器物完整保留古本字“丌”；前五卷诸侯器物大多使用形声字“其”；卷七鲁国器物少量使用古字，齐国器物全部写作“其”；卷十汉代铭文彻底舍弃古本字，由此梳理出完整的用字等级脉络。

三、成套器铭规律

天子礼器的器盖与器身均完整镌刻铭文；诸侯、大夫的器物往往器盖铭文磨损，仅器身存有铭文；该规律适用于卷五至卷十所有敦、簠、盘类铜器。

四、军旅、宗族双模块收尾

1. 戍边类器物完全沿用卷四军旅铭文范式，仅作实例印证，无新增考据规则。

2. 宗室分祀彝、敦铭文，可与卷六伯冏敦形成对照体系：诸侯仅可祭祀本支先祖，铭文严禁使用“天室”“皇天”等天子专属吉语。

卷六 天家专卷（周天子、文王宗室、王室内臣，全书礼制最高等级）

一、独有天家专用字、吉语分判标准（全书尊卑顶层界线）

专属词汇包括：朕、天室、皇天、奕寿、周姜。卷五、卷七、卷八、卷十所载诸侯、蛮夷器物，一律不得使用此类王室用语，构成全书最严格的礼制层级界线。

二、重点器物分条考释体系

1. 周兕敦：辨识重屋象形宗庙符号，与商代亚形宗庙标记形成商周两代宗庙文字对照；建立“巳、己、祀”通假谱系；确立纹饰、铭文、经传三者互证的特例考据法则。

2. 伯冏敦（穆王内臣器）：援引《毛传》定“周姜”为太姜，属王室先妣专称；依据长篇册命铭文，完整还原周天子大室册命的整套礼制流程。

3. 丰分丌敦（文王宗室酆侯器）：重申“丌”为“其”上古本字；完成“孝、考”字义互通的四重互证；铭文所载天子分封宗室诸侯制度，与卷七齐、晋卿大夫私封体系形成严格区别。

4. 邓公子敦（王室通婚曼姓媵器）：确定“威、姑”古训通释；新增“天子与异姓蛮夷通婚媵器”类目，弥补卷三仅载中原诸侯媵器的体系空白。

5. 卯敦：依据长篇册命铭文，梳理数十种通假、省笔字形；证实虎彝、雌彝为天子成套专属礼器，诸侯不得完整具备。

6. 师酉敦（王室史官器）：训释“宧”为先祖、法度之义；确立同铭成套器物判定标准；证实玉节、秉节为天子直辖内臣专属信物，地方诸侯无此礼制。

三、天家器物总体特征

王室器物笔画圆匀饱满、完整严谨，无民间省简、草化现象；铭文多长篇纪载册命、巡狩、大典祭祀等王室重事；鼎、簋、尊、彝礼器成套完备，是全书礼制等级最高、形制最规范、铭文体系最完整的标杆样本。

阮元著《积古斋钟鼎彝噐款识》采信吴东发考据举例

卷七 中原大邦（鲁姬姓公侯、齐晋异姓卿大夫，春秋礼崩乐坏、中原方国金文）

一、两大器物类型文字分野

1. 鲁国（周室近支姬姓）：笔法恪守王室正篆，省笔极少，严格承袭西周用字规范；铭文多记载王室征伐、天子赐命、邦国大政。

2. 齐、晋异姓卿大夫：笔画方折劲挺，偏旁多简省，本土方言通假繁多；春秋晚期卿大夫普遍私封采邑，铭文多载私家疆土、族氏功绩，直观反映春秋晚期礼崩乐坏的制度变局。

二、核心器物吴东发考释

1. 张仲簠（晋国卿大夫器）：以《石鼓读》韵部考释“疆、舩”二字；定“舩”为晋器第一人称“我”之省文，与王室专用“朕”严格区分；援引《周礼》宰夫职制、《诗经》张仲孝友典故，以金石印证经史；结合《考工记》，实现文字、工艺、礼制三重互证，考辨冶炼“纁、元、黄”三色制度。

2. 鲁伯彝簠（周公后裔公侯器）：

· 纪时严格遵行周天子周正“唯王某月吉”体例，与东南蛮夷方国自行纪年形成尊卑差异；

· 铭文先叙镇抚边邑、安定国政，后述铸器祭祖，吴东发据此归纳出周代诸侯“先国后己”的宗法书写范式，可与卷八陈逆簠反向对照；

· 军旅铭文层级提升：鲁伯亲率王师征伐淮夷，受王室颁赐铸币原料，规格远高于卷四普通戍边大夫。

3. 陈逆簠（齐国田氏卿大夫器）：

· 字形定案：以石鼓文、史彝簠互证，厘清“彝”字省笔演变；梳理齐系独有通假链条：奭、鬯、醜、卹、欢；

· 史实考辨：田氏自行划定采邑疆界，封地规模等同齐侯，印证春秋晚期卿族专政、公室衰微；铭文先纪私家封疆、后述宗庙祭祀，是礼制下移、宗法松弛的实物证据。

三、地域文字层次补充

文字演变脉络清晰可溯：周王室标准正篆→鲁国近支规整篆→齐晋方折省篆，为卷八东南草篆、卷十汉代隶变铭文，搭建起完整的春秋文字过渡体系。

卷八 东南边疆方国（徐、淮夷、荆楚、吴越，草篆、鸟虫书、蛮夷小邦宗法）

一、三大东南文字体系划分（吴东发地域文字链条关键环节）

1. 徐、淮夷：笔势流动草化，俗写极多，部分器物全篇铭文反书，为中原未见之地方工艺特征。

2. 拍盘（淮夷与周室通婚姬姓器）：笔法相对端正，铭文正向书写，保留少量中原正统文字与周礼痕迹。

3. 吴、越：独创鸟虫装饰篆书，兵器铭文极简，仅标注族氏、人名，无长篇纪事、祝辞体系。

二、代表性器物考释

1. 般仲盘：全篇反书铭文，为淮夷独有工艺特征；铭文极简，仅记名主，无中原礼器成套祝辞与礼制叙事。

2. 拍盘：考证“拍”通“伯”，属上古音近假借；铭文载宗族戒律“毋出封邑”，为中原诸侯礼器未见之封闭性宗族规约，凸显东南小邦独特宗法形态。

3. 周吴季子之子剑（吴越鸟虫书器）：

· 铭文采用吴越专属鸟虫篆，与中原圆转、方折篆体完全分野；

· 文献辨伪：排比朱彝尊《曝书亭集》、孙承泽藏拓成书时序，证后世后人增改诗注、附会旧释；

· 字形定案：释“逞”为吴季子私名，订正旧释“造”之误；以金文实物印证《左传》季子世系，实现金石证史。

三、东南方国整体特征

1. 全程不使用王室专属用字与天家吉语；

2. 重兵器、轻礼器，铭文简短，无成套长篇册命礼制铭文；

3. 普遍存在民间同音假借、笔画草化、铭文反书等地域特征；

4. 与中原姬姓通婚器物，会局部保留周礼用字与正统笔法痕迹。

卷九 补遗残器（无任何吴东发考证，不纳入其学术体系）

本卷仅收录战国残碎小件、残损拓片，铭文残缺零散，仅有阮元基础释读，吴东发未参与校勘，不属于其完整金文考据体系。

卷十 先秦、两汉杂器（四件器物皆存吴东发完整考辨，全书学说闭环收尾）

卷十的学术定位，是补足前八卷未覆盖的两大时代维度：先秦边疆兵器铭文、两汉隶变官造铭文。由此完善“商篆—周正篆—春秋方国省篆—吴越鸟虫草篆—两汉隶变”的完整文字演化脉络。

卷十四器分别涵盖汉代工官制度、先秦边疆兵器、汉代行政符节三大门类，构成吴东发学术体系向下贯通两汉制度史的最终补遗。

1. 险字戈（先秦徐淮边疆中原型兵器）

· 纹饰象征体系收官：判定戈身华纹为火象，援引《左传》“兵犹火也”经义互证，完善器物纹饰经学释读范式；

· 严守阙疑原则：残损未识字形一律存疑，杜绝主观臆断；

· 铭文极简，仅记名主，无册命、祝嘏长篇文辞。

2. 建安弩机、中郎将弩机（汉代官营工官兵器）

· 训诂贯通古今：释“师”为汉代工师，区分臂师、牙师、郭工不同工种，完整串联“西周军师—春秋铸工—汉代工师”的职官语义谱系；

· 订正字形讹误：辨析汉隶“牙”形近讹作“耳”，纠正历代旧释偏差；

· 金石证史：援引《汉书》《广韵》考证氏源、官制，落实汉代官营作坊生产管理制度。

3. 汉龙虎铜节（汉代王命行政信符）

· 古字通差体系收官：定“??即惠”“棓通菴”双重通假，驳斥李阳冰、黄庭坚单纯以形解字的偏颇，坚持形、音、义三重互勘；

· 补正史制度空白：对照《后汉书·皇甫规传》，证实汉代军营设有菴舍，专门收治瘟疫士卒，补汉代军政民生史之缺；

· 礼制溯源：援引《周礼·掌节》山国用虎节、泽国用龙节之制，证明周礼符节制度两汉仍有传承；

· 总结汉代铭文特征：官造信符用字简省、多同音通假，不再沿袭西周繁复篆书体例。

阮元著《积古斋钟鼎彝噐款识》采信吴东发考据举例

五、吴东发完整学术体系五大核心成果（全书总纲）

1. 释字基准体系：以自著《石鼓读》籀文系统为金文释读最高标准；坚持形训、声训、经史、铭文四重互勘；严格区分合文、重文、省笔、通假、古本字、汉隶讹字；无多重实证则一律阙疑，不妄断、不附会。

2. 礼制等级分层体系：自上而下确立五级尊卑谱系：天子天家器、姬姓公侯器、中原异姓卿大夫器、东南蛮夷方国器、两汉官造器，以专属用字、祭祀吉语、成套礼器、赐命规格作为分级依据。

3. 地域文字演化全链：完整还原文字流变：西周王室圆匀正篆→鲁国规整宗周篆、齐晋方折省篆→徐淮草篆、吴越鸟虫装饰篆→两汉隶变省形铭文，呈现出由王室规范、列国分化、地域俗化、秦汉简化的完整发展轨迹。

4. 双重辨伪范式

· 器物本体辨伪：凭借笔势风格、锈蚀层次、礼制专用字三层标准判定伪器（以卷一董武钟为范式）；

· 传世文献辨伪：排比典籍、文集、题跋成书时序，甄别后人增改、附会、伪托释文（以卷八吴季子剑为典范）。

5. 金石证史全覆盖

· 西周：册命分封、媵嫁宗法、戍边军功、宗室世系；

· 春秋：诸侯征伐、卿大夫私封、礼崩乐坏、边疆通婚谱系；

· 两汉：官造工官制度、军营抚恤制度、周礼符节传承、汉代行政书写用字习惯。

六、全书采信吴东发条目一览表（不完全统计五十六器）

卷一（7件）：董武钟、立戈父癸鼎、成父丁鼎、穆父丁鼎、戊寅父丁鼎、双矢彝、主父乙彝

卷二（7件）：蛟篆壼、余爵壶、明我壶、亚舟爵、子父己爵、立戈父癸觚、子执旂句兵

卷三（6件）：宋平公钟、楚良臣余义钟、宗周钟、虢叔大林钟、楚公钟、楚曾侯钟

卷四（11件）：子女鼎、太祝鼎、己公万寿鼎、兹太子鼎、庈父鼎二器、正考父鼎、仲偁父鼎、史伯硕父鼎、无专鼎、颂鼎、曶鼎

卷五（7件）：臤尊、旗单卣、禾句又卣、女晶宜妊壶、颂壶、然虎彝、禽彝

卷六（7件）：兕敦、伯囧敦、丰兮卩、邓公子敦、丰姞敦、卯敦、师酉敦二器

卷七（4件）：张仲簠、曾伯霝簠、陈逆簠、叔萑父鬲

卷八（4件）：般仲盘、拍盘、周齐侯甔、周吴季子之子剑

卷九（0件）：无

卷十（3件）：汉龙虎铜节、建安弩机、险字戈

七、引用频次与学术权重总结

全书明确标注“吴侃叔云”的考释条目达五十条以上，均匀分布于卷一至卷八、卷十核心卷次，是全书征引最多、体系最完整、采信权重最高的个人学术成果。

除显性明文引用外，全书整套统一的释读规则、礼制等级标准、文字演化谱系、辨伪原则、经史互证方法，皆源自吴东发成熟严密的金石学体系。阮元自序所谓“多采通人精论”，其分量最重、体系最贯、奠基最深者，即为吴东发。

八、结语

阮元以学术格局、编纂视野与学界号召力，成就《积古斋钟鼎彝器款识》的宏大体量与系统规模；吴东发则以精密严谨的金文考据、贯通十卷的文字礼制体系、成熟的辨伪范式与经史互证方法，奠定全书的学术精度、学科范式与史学高度。

若无吴东发的私藏拓本支撑、疑难字形定释、礼制等级构建、文字谱系梳理、辨伪体系创立，《积古斋》仅能成为一部器物铭文资料汇编，无法跃升为清代金文考据科学化、体系化的里程碑著作。

吴东发与阮元的学术合作，是乾嘉浙派金石学“领袖统筹、布衣精研”的完美范式。二人分工相济、互为表里，共同确立了传统金石学由赏鉴之学转向文字训诂、礼制考证、金石证史的近代学术新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