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石鼓读》两篇序文看吴东发治学考据的思想与方法
循之
摘要
吴东发《石鼓读》七卷,是乾嘉晚期浙派金石学的代表性著作。全书学术体系由两篇序文内外支撑、互为表里:《石鼓释文考异序》为吴氏金石治学考据的方法论总纲,承载研究缘起、考据原理、治学准则与量化成果;《石鼓读序目》为全书七卷架构纲领,确立全书研究体例、释读规范与学术落地体系。前者阐明治学考据原理与方法,后者规划全书研究板块与执行路径。二序合观,可完整还原吴东发融字学、文学、史学于一体的独特考据逻辑。本文以两篇原始序文为核心一手文献,系统梳理其治学缘起、实证方法、六书原理、诗义衡鉴标准、全书体例体系与阙疑治学立场,厘清其批判旧说、求真务实的学术特质,定位其在乾嘉金石学发展脉络中的重要价值。
关键词:吴东发;《石鼓读》七卷;治学考据;石鼓文;六书;乾嘉金石学
引言
乾嘉之际金石考据勃兴,石鼓文研究蔚为显学。历代学者考字释文、绵延不绝,然诸家之说彼此参差、前后抵牾,或拘字害义、割裂篇章,或臆补残文、强构完篇,始终缺乏一套系统、审慎、实证严谨的释读体系。
海盐吴东发潜心石鼓十有余年,于乾隆五十九年甲寅(1794)定稿《石鼓读》七卷,为其晚年金石学定论。全书学术逻辑完全依托两篇序文建立:《石鼓释文考异序》重在阐释为何研究、以何方法开展治学考据;《石鼓读序目》重在规划如何分卷落地、如何系统展开研究。两篇文献体用兼备、内外相济,构成吴东发石鼓治学考据完整的学术体系。
相较于同时代学者偏重零散考字、随文释义的研究模式,吴东发以多重拓本为根基、以六书形音为准则、以诗义情志为衡尺、以阙疑存真为底线,构建出一套贯通文字、文学、史学的综合考据范式。立足两篇原序互证贯通,可精准还原其成熟、严密、自成体系的治学考据思想。
一、治学考据之缘起:祛疑旧说,求实古经
吴东发治学石鼓,既有对三代古物的珍视,亦出于矫正历代释读讹误的学术自觉,其研究缘起清晰可归三点。
其一,得珍贵拓本,萌生考史通经之志。乾隆壬子五十七年(1792),张燕昌亲手拓制石鼓文本赠予吴东发。吴氏观其文辞风雅醇正,与《诗经》周代雅颂体制相合,认为若能疏通石鼓残文、考定古义,便可于《车攻》《吉日》诸诗之外,窥见周宣王中兴史迹,补周代诗史未备之阙。
其二,遍览旧释,发现历代考据弊病深重。吴东发通读前代各家石鼓释文,发现诸家释读多自相矛盾、文辞扞格难通。诸多疑难并非石鼓古文本义晦涩,而是后世学者主观臆断、妄改文字、曲解文义所致,旧释讹误丛生、不足凭信。
其三,援古证今,确立质疑旧说的学理依据。吴氏引汉代《尚书》传授史事佐证:伏生传《尚书》,年迈口讷,需其女转授女转授晁错,晁错仍十不识二三;孔安国亦须依托今文,方能通读孔壁古文。古学有师徒口授尚且不能尽识,后世无师承、无依据、凭空强解古文字,谬误必然繁多。此为吴东发破除旧说、自立新考据体系的理论起点。
二、治学考据之核心方法:实证为本,六书为根,文史互证
依托多重金石材料与传统小学理论,吴东发建立一套层次清晰、逻辑严密、可证可依的考据方法体系,涵盖材料、心态、字学、文学四重维度。
(一)广搜善拓,多本互校,不执单一文本
吴东发不囿于单一拓本局限,依托乾嘉浙地金石交游网络,参校多重权威版本:既有张燕昌手拓原石本,又得张燕昌摹录天一阁北宋本,兼取张廷济家藏旧拓本。多重善本交叉比对、参伍错综,以求文字原貌,避免单一拓本泐损、讹脱带来的片面之失。同时广集钟鼎彝器铭文,与石鼓文本并列观摩,以同时代金文文字体系互证,将石鼓文置于三代文字整体系统中考释,避免孤立解字。
(二)虚怀审慎,摒弃成见,不求速成
吴氏自述治学准则:“先易后难,不欲速也;取左逢右,不身质也;参伍错综,不滞一隅也;虚与委迤,不主先入也。”主张由浅入深、循序渐进,不急于求成;广参众证、不滞一隅;彻底摒弃先入之见,绝不预设立场、牵强附会文字,保持朴学客观求实的治学心态。
(三)坚守六书形声体系,以象形为本推求字理
吴氏恪守传统字学根本,引蔡邕之说确立考据纲领:“立字法者,舍形声何以成字。立字在是,识字亦在是而已矣。”其建立严密完整的六书推演逻辑:象形立本—据形求声—形音既定,贯通指事、谐声、会意、转注、假借。吴氏认为,万物形态亘古不变,声韵部类古今不移,字形虽有流变,而物象、声理恒定。考据古字必以原形、本声为依据,杜绝后世臆说,使每一字考释皆有源可溯、有本可依。
(四)援引诗学准则,文史互证,纠治“文害辞”之弊
吴东发将孟子“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以意逆志”的诗学原理引入金石考据,明确提出:读诗如是,识字亦如是。他精准指出前代考据最大弊病——文害辞:后世学者拘执于单字细碎训释,割裂篇章语境,牺牲全篇文义与古人情志,因一字之私见,害通篇之大义。由此建立双重释读标准:一则字合六书形音,无妄改、无臆断;二则辞合三代风雅情志,释读文辞的气质义理,必须与《诗经》三百篇周人诗风相符,不合则必为误释。以诗证字、以志衡文,打通字学、文学、史学边界。
三、治学考据之体系落地:《石鼓读》七卷完整体例架构
吴东发的考据思想并非空论,而是完整落地于《石鼓读》七卷体例之中。《石鼓读序目》明确七卷分工,层层递进、各司其职,构成成熟完备的考据体系。
(一)《释文考异》第一:综核历代诸家释文,逐条辨析得失、订正讹误,为全书文字考据根基。
(二)《石鼓章句》第二:辨析残石句读与篇章结构,正视原石残泐残缺,反对强行拼接、虚构完整篇章。
(三)《石鼓辨》第三:践行知人论世,考辨石鼓制作时代、史事背景,以史证文。
(四)《石鼓鉴》第四:立足原石真迹、拓本实物,鉴别拓本优劣真伪,摒弃空论臆说。
(五)《释文考异或问》第五:以问答体例辨析疑难义理,存疑阙如,不强作解、不妄下定论。
(六)《石鼓尔雅》第六:汇辑石鼓专属字词,系统训诂归类,建立石鼓文本专属词义体系。
(七)《叙鼓》第七:考订十鼓次第,首创“比之置闰”治学原则,残缺不可铨次者,顺其阙、不强其全。
七卷体例完整对应吴氏考据方法,实现理论、方法、实践、成果的高度统一。
四、考据实绩:乾嘉石鼓研究罕见的量化成果
在理论体系之外,吴东发留存精准、可复核的量化考据成果,是其治学细密严谨的实证体现:破定三十字,正三十三字,补释三字,增三字。破定者,推翻旧误、重定字解;校正者,订正诸家讹脱;补释者,疏通疑难无字;增补者,补拓本脱漏文字。逐项清晰、有据可查,在清代石鼓考据中尤为难得。
五、吴东发治学考据的核心学术特质
面对明清以来石鼓研究存在的两大积弊:一是盲从历代相传旧说,不加辨析;二是凭一己主观臆断,强行补缀残泐文字,刻意拼凑完整诗篇。吴东发由此树立起极具辨识度的治学品格,其核心即为尊重古器原貌,坚持阙疑存真。
石鼓历经千年风化,文字残泐错落、篇章不完。吴氏反对明清学者强行补字、串联残文、虚构完篇的陋习,主张顺其阙、不强其全。残缺不可考者,存而不论,绝不以私意粉饰古文本貌,体现乾嘉朴学最高的求实精神。
结语
《石鼓释文考异序》与《石鼓读序目》内外相济、体用合一,完整承载吴东发《石鼓读》七卷的治学考据思想与方法。吴氏构建起字学、文学、史学三者贯通的综合考据范式:以多重拓本为实证根基,以六书形音为考字本源,以孟子诗学义理为释读标尺,以阙疑存真为治学底线,辅以精准可量化的考据成果与层层完备的七卷体例,构筑起严谨、系统、辩证、求真的独特考据范式。吴东发的石鼓考据之学,既恪守乾嘉朴学实证之本,又纠治细碎割裂、拘字害义之弊,拓展了清代金石文字学、古典诗学与先秦史学互证的学术边界,是乾嘉浙派金石学当中极具特色、值得深耕的重要学术成果。
参考文献
[1] 吴东发.《石鼓读》七卷[M].乾隆五十九年甲寅自刻本;民国十五年慎初堂陈氏影印本.
[2] 吴东发.商周文拾遗[Z].中国台北“国家图书馆”藏清抄本.
[3] 阮元.积古斋钟鼎彝器款识[M].清嘉庆刊本.
附件一、吴东发《石鼓讀序目》

吴东发《石鼓读序目》
(據原刻本實物精校定稿)
繁體原文
韓昌黎《石鼓歌》云:「辭嚴義密讀難曉。」或遂疑昌黎不能讀。余謂辭嚴義密,誰則知之。能讀石鼓,莫如昌黎矣。其曰難曉,非不可曉也。自諸家釋文出,而辭義反有不可曉也。復何嚴密之與有,是則文害辭者不少。
余檮昧,不自揣,讀石鼓積十載,循籓籬涉奧,爰歎昌黎不余欺。居平錄其所見,芟其冗、第其次,為七種。
古文不傳,各隨所見以讀,吾誰是誰非。古人制字,立象示意,大抵平易、協諸事理;其扞格難通者,蓋亦鮮矣。作《釋文考異》,第一。
讀石鼓,宜兼得其辭與志。獨怪《詩》三百篇反覆流連、情志宛見,而石鼓無是。讀之久,而後知:殘字僅存,故無完章;有字斯闕章,非無義也。古詩有盤中讀法,從中起義;釋氏《楞嚴》從中成章,亦其遺意。作《石鼓章句》,第二。
孟子曰:「誦其詩,讀其書,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論其世也。」作《石鼓辨》,第三。
德不孤,必有鄰。事理大同者,天理之公也。耳目所接,真迹自存,毋徒徇臆說。作《石鼓鑑》,第四。
無徵不信,言弗詳則無據,過詳則辭瀆。余特發其所可考、問所可證者而已。作《釋文考異或問》,第五。
齊、魯、韓三家《詩》,文字小異,儒者博綜參稽,以求古誼。聿惟石鼓,三代石刻僅存於世,若有神物護持。司馬拾遺、班固《爾雅》,所未詳逮。作《石鼓爾雅》,第六。
古者竹簡脫編,文雖斷續,尚可推跡;石鼓泐蝕錯落,各石自為起訖。篇次甲乙,難以強定。事有先後,代有遠近,石有磨滅完闕。其殘缺不可銓次者,比之置閏,順其闕、不强其全,可也。作《敘鼓》,第七。
白話譯文
韓愈《石鼓歌》寫道:“石鼓文辭謹嚴義理深密,讀來難於通曉。”於是便有人懷疑韓愈本人並不能讀懂石鼓。依我看,如此嚴謹深密的文義,誰能夠徹底領會?真正讀懂石鼓的,莫過於韓愈。他所說的“難曉”,並不是完全不可解讀。自從各家釋文流傳出來,石鼓本來的文義反倒變得難以通曉。哪裡還談得上什麼文辭嚴密!這種拘執個別字句,從而妨害全篇本義的情況實在不少。
我資質愚鈍,不自量力,研讀石鼓歷時十年,衝破舊說藩籬,深入古學的深奧之處,這才深深感嘆韓愈所言確實不假。平日記錄自己的研讀見解,刪除繁雜多餘的論述,排定篇章次序,定為七種。
上古文字流傳殘缺,學者只能依據各自所見的拓本進行解讀,眾說紛紜,難以判斷孰對孰錯。古人造字,取物象以傳達含義,大抵平實淺易,契合世間事理;真正彼此抵觸、難以貫通的情況,本就不多。於是撰寫《釋文考異》,列為第一篇。
研讀石鼓文,應當同時把握它的文辭與情志。令人驚異的是,《詩經》三百篇反覆詠嘆,情志顯豁可見,而石鼓看似沒有這樣的面貌。研讀日久方才明白:只因原石風化殘損,僅剩零星殘字,所以見不到完整篇章;僅僅是篇章殘缺,並非文義本身蕩然無存。古時有盤中詩的讀法,可以從篇章中段開啟義理;佛家《楞嚴經》亦有從中自成章節的體例,正是這種古法的遺意。於是撰寫《石鼓章句》,列為第二篇。
孟子說:“誦讀其人之詩,研讀其人之書,如果不瞭解這個人,那可以嗎?因此必須考究他所處的時代。”於是撰寫《石鼓辨》,列為第三篇。
有德之士不會孤獨,必有同道相伴。事理大體相通之處,是天下所公認的公理。親眼所見原石真跡,客觀證據自在眼前,不要一味順從主觀的臆測。於是撰寫《石鼓鑑》,列為第四篇。
考據之學,沒有證據便不可輕信。論述過於簡略,就缺少憑據;闡釋過度繁瑣,文辭就會浮濫輕慢。我只闡發那些能夠考證、能夠落實證據的內容而已。於是撰寫《釋文考異或問》,列為第五篇。
齊、魯、韓三家傳授《詩經》,文字互有出入,前代儒生廣泛搜求、互相比勘,以求恢復古書本來的義旨。石鼓是僅存於世的三代石刻,仿佛有神靈護持。就算司馬遷蒐集遺聞軼事、班固訓詁《爾雅》,都未曾詳細論及石鼓。於是撰寫《石鼓爾雅》,列為第六篇。
上古竹簡的編繩斷裂,簡牘散亂,文字儘管斷斷續續,尚且可以推尋蹤跡;而石鼓經過泐損磨蝕,文字零落交錯,每一塊石鼓各自有開頭、有收束,篇章的先後次序,不能夠強行定奪。史事自有先後,時代自有遠近,各石磨損完整程度各不相同。對於殘缺過甚、無法排定次序的內容,可以比照曆法設置閏月的道理;順從器物殘缺的原貌,不強求完備,才是妥當的。於是撰寫《敘鼓》,列為第七篇。
附件二、吴东发《石鼓釋文攷異序》

吳东发《石鼓释文考异序》
版本:〔清〕吳東發《石鼓讀》,民國慎初堂影印嘉慶原刻本
全篇到此結束,落款:乾隆甲寅春正月六日吳東發書
【完整原文】
石鼓釋文攷異序
壬子春,張芑堂燕昌貽余手拓石鼓文。愛其筆跡,時展之。其可識者,一鼓之中,或得二三句,或五六句,或七八句,皆出入風雅。愈憂愛之,以為文雖摩滅不完,其連屬可見者,猶多。苟皆通之,由辭以繹其志,於《車攻》《吉日》諸詩外,又得以窺宣王中興之蹟,不尤重可愛耶!及得諸家釋文讀之,非惟無由窺宣王中興,以見古人之志,且多不辭。知釋文不能無失。顧氏亭林疑其辭不類二雅,似也。而曾不議釋文之失,惑矣。間覽楊南仲、劉原父、章友直、薛尚功所釋鐘鼎文字,往往互異,而皆有失,與讀石鼓等。蓋古文之失其傳久矣。
衛宏《古文尚書序》云:漢孝文帝使鼂錯往受伏生書。伏生老,不能正言,使其女傳教錯。錯所不知十二三,略以意屬讀。是錯雖經傳授,猶未能盡識古文。《史記·儒林傳》云:孔氏有古文尚書,安國以今文讀之。脫無今文,尚書雖安國亦弗能讀。後之人莫得傳授,無所依據,而欲起而創通之,難矣。顧古聖作書契,以代結繩,立象示意,至平易。初無事設官諭達,而萬民以察。故曰:書者,如也。圖者,猶卦者,別也。爻者,效也。卦爻圖書,其示人一也。特傳摹有譌舛夫。
讀者弗盡心焉耳。於是博求古器銘拓本,與石鼓文悉張之壁間,夙夜休暇摩拏省覽。先易後難,不欲速也。取左逢右,不身質也。參伍錯綜,不滯一隅也。虛與委迤,不主先入也。而復甄及秦漢,以驗其體所由變。稽諸載籍,以觀其用之會通。始未嘗不屯蒙,既廼泮渙。此無他,詩人之悲寓于辭,寓于文。二兆于象形,得其形而聲可求。形有聲,而凡指事、諧聲、會意、轉注、假借,皆可得而通。而詩人之辭之悲胥可得而見。蓋字形有古今之不同,而天地萬物之形亙古今不變。聲音有古今之不同,而聲之樞紐部分亙古今不變。至詩人之辭,有三百篇為之準。而悲出于心,斯人之心亙古今不變。故凡辭不類三代詩人之辭,患不類三代詩人之悲者,即釋文之所未當也。
蔡氏邕曰:立字法者,舍形聲何以成字。立字在是,識字亦在是而已矣。孟子曰:勿以文害辭,勿以辭害志。以意逆志,患是為得之。讀詩如是,識字亦如是而已矣。芑堂復寄贈所模天一閣北宋本,同郡張汝霖廷濟又寄示家藏舊拓本,爰參校寫其文,作釋文攷異,用質海內通六書者論別焉。凡破定三十字,正三十有三字,補釋三字,增三字。
乾隆甲寅春正月六日吳東發書。
【全篇白話譯文】
乾隆壬子年(1792)春天,張燕昌(芑堂)贈送給我親手捶拓的石鼓文拓本。我喜愛它的筆跡,時常展開觀覽。一塊石鼓之中,能夠辨認出來的文字,有時能讀出二三句,有時五六句,有時七八句,文辭風格都和《詩經》風、雅體制相近。我愈加愛重這份古物。我認為,儘管文字磨損殘缺,但當中前後連貫可見的文句仍然不少。倘若能夠把這些殘句疏通明白,依據文辭推求詩人的情志,那麼除《車攻》《吉日》這一類宣王時代詩篇之外,還可以從石鼓文中窺見周宣王中興的史跡,這難道不是格外可貴的嗎!等到我取來歷代各家的石鼓釋文一一閱讀,卻非但不能藉此窺見宣王中興、領會古人的情志,反而很多地方文辭扞格不通。由此便知,後世釋文不可能沒有錯失。
顧炎武(亭林)懷疑石鼓文辭風格不像《二雅》,這個看法看似有理。可是他卻不去質疑後世釋文本身的錯誤,這就讓人疑惑了。我翻閱楊南仲、劉敞(原父)、章友直、薛尚功諸家對鐘鼎銘文的考釋,彼此常常互相矛盾,而且都存在失誤,這和研讀石鼓文的情況是一樣的。大抵古文字失卻傳承,已經由來已久。
衛宏《古文尚書序》記載:漢孝文帝派晁錯前往伏生處學習《尚書》。伏生年邁,言語不清,讓自己的女兒傳授給晁錯。晁錯還有十分之二、三的文字不能辨識,只能大略按照自己的理解去讀。可見就算有師徒相傳,仍舊不能完全識讀古文字。《史記·儒林列傳》記載:孔家藏有古文《尚書》,孔安國用當時通行的今文去讀它。當中遇到沒有今文可對照的脫落文字,就連孔安國也讀不懂。後世之人得不到師傳,沒有可憑藉的依據,卻想要憑己意去開通釋讀古文字,實在太困難。回想上古聖人創造文字,用來代替結繩記事,設立物象來傳達意義,本來極為平易淺白。最初並不需要專設官員來解說傳達,萬民就可以明白。所以說:文字,就是摹擬物象;圖畫,如同卦象,在於分別萬物;爻畫,在於模擬事理。卦、爻、圖、書,它啟示世人的道理是一致的,只不過傳抄摹寫之中產生訛誤罷了。
問題只在讀者沒有竭盡心力罷了。於是我廣泛搜求古銅器銘文拓本,連同石鼓文一併張掛在牆壁之上,日夜閒暇之時,反覆撫玩觀察。先從容易釋讀的入手,再處理疑難,不追求速成。左右互相參照,不憑借親身實物質證。反覆交錯推求,不局限於某一種見解。虛心容納各種線索,不被先入為主的成見束縛。又取秦漢文字加以考辨,驗證字體演變的來歷。參考各種典籍,觀察文字功用的貫通。一開始往往迷茫難解,後來方才豁然開朗。這沒有別的緣故:詩人的情志寄託在文辭之中,寄託在文字之中。文字的本源出於象形,把握字形,字音就可以推求。有了字形字音,那麼指事、諧聲、會意、轉注、假借六書,全都可以貫通理解,詩人的文辭與情志也都可以體察。
大抵字形有古今的差異,可是天地萬物的形體,亙古不變。讀音有古今的差異,可是聲音的核心樞紐,亙古不變。至於詩人的文辭,有《詩經》三百篇作為標準。而情志出自內心,古人之心也是亙古不變。所以只要釋讀出來的文辭,風格不像三代詩人的作品,情志也與三代詩人不相契合,那便是釋文有不當之處。
蔡邕說:創造文字的法則,捨棄形與聲,又憑什麼構成文字。造字的關鍵在這,識字的關鍵也在這。孟子說:不要因為文辭的表象妨害對語句的理解,不要因為語句妨害作者的本意,以自己的體會去推求作者的情志,這才是得法。讀詩是這樣,識字也同樣是這個道理。
芑堂又寄來他摹寫的天一閣北宋本,同鄉張廷濟(汝霖)又出示家藏舊拓本。我參考各本加以校勘,寫成這篇釋文,作《釋文考異》,以此就教於天下通曉六書的學者,請他們辨析裁斷。全書訂破三十字,校正三十三字,補釋三字,增補三字。
乾隆甲寅春正月六日,吳東發書。
??關鍵考據注釋
1. 壬子:1792年,吳東發得張燕昌手拓石鼓,為研究起點。
2. 乾隆甲寅:1794年,此序撰寫完成之年。
3. 張燕昌、張廷濟:皆為浙派金石家,吳東發同鄉摯友,提供拓本。
4. 以意逆志:化用《孟子·萬章上》,吳東發核心解讀方法,不泥於單字,重視詩人情志。
5. 凡破定三十字,正三十有三字,補釋三字,增三字:是《石鼓釋文考異》全書核心統計數據。
6.版本著錄:〔清〕吳東發《石鼓讀》,民國慎初堂影印嘉慶原刻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