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东发《石鼓读·石鼓文章句》研究
循之

绪论
石鼓文为先秦石刻重器,自宋代纳入金石学研究体系以来,历代考释、辨伪、校勘层出不穷。千余年传统石鼓研究范式,始终以单字训释、字形辨析、拓本异同、时代考辨为核心主流。宋、元、明、清诸家虽积累丰厚的文字考据成果,然普遍存在重字轻文、重考轻章的学术局限。历代研究者多执着于零散字形的正误辨析,却缺乏整体篇章意识,既无系统句读划分,亦无诗意脉络贯通,致使石鼓十篇长期呈现碎片化、断裂化的释读状态,始终无法还原其完整的文本体制与文学意蕴。
乾嘉之际,朴学鼎盛,金石考据之学由“字形考释”逐步转向“文本通读、义理贯通”。浙派乾嘉金石学者吴东发,毕生深耕石鼓之学,著《石鼓读》七卷,为清代中期石鼓研究的集大成之作。全书体系严密、考辨精审,而最具开创意义、最能代表其个人学术创见者,即为卷二《石鼓文章句》。不同于古今诸家偏重文字校异、年代争辩,吴东发独辟蹊径,以传统章句学方法贯通石鼓残文,建立系统句读、规整篇章结构、依托古韵校正文气、梳理诗意脉络,首次将破碎残缺的石鼓残文还原为体制完备、逻辑贯通的先秦四言诗篇,彻底突破千年石鼓研究的固有格局。
《石鼓文章句》的核心地位,不仅可由文本内容印证,更可依托同时代名家题辞、学人书札、作者自序三类一手乾嘉文献佐证。依据民国慎初堂影印嘉庆原刻本卷端刊刻次序:第一为梁同书嘉庆三年题辞,第二为钱大昕致吴东发书札(嘉庆二年丁巳六月二十九日),第三是吴东发自撰《石鼓文章句》小序。钱大昕此札中明言:「石鼓自來未有能通其章句者,自吾賢始為別開生面」,直接肯定吴东发疏通石鼓章句的开创性。札中还将《石鼓读》与《商周文拾遗》并称,评议石鼓诗的文学体制,并允诺秋凉为本书作序,然此序最终并未刊刻,仅存书札于卷首。梁同书题辞以“闢鴻濛而鑿混沌”专誉章句疏通之功;吴东发小序则自述治学重心,申明本卷意在疏通全篇、厘定章句。三者刊刻次序严格遵循原刻,互证可知:章句之学是吴东发石鼓研究最核心、最独创、最受乾嘉学界认可的核心成果。
注:以上三篇文献的刊刻顺序严格依从嘉庆原刻本:①梁同书嘉庆三年题辞;②钱大昕致吴东发书札;③吴东发《石鼓文章句》小序。钱大昕此札为乾嘉学界领袖对吴氏章句新说的直接评议,可与阮元、王昶对吴东发之评论互参。
纵观当代学界既有研究,大多聚焦《石鼓读》全书的文字考辨、断代思想与整体学术成就,专门针对卷二《石鼓文章句》的系统性专项研究近乎空白。后世研究多笼统褒扬《石鼓读》的学术价值,却忽略其章句体系的独创范式、治学逻辑与学术史突破,导致吴氏最核心的学术创见长期被遮蔽、被弱化。基于此,本文专以《石鼓读》卷二《石鼓文章句》为唯一核心研究对象,剥离全书与章句无关的文字考异、器物辨伪、年代考据等内容,专注梳理其章句体例、治学方法、核心创见、古今差异与学术得失,弥补石鼓学史与乾嘉金石学史的研究疏漏。
本文研究以民国慎初堂影印嘉庆原刻本《石鼓读》卷二为唯一权威底本,严格依托原书原文、原注、原案语展开研究,不掺入后世臆释、改写内容,保证研究的原始性与严谨性。研究方法以文献校勘、学术史对比、文本实例分析为主,聚焦章句构建逻辑、句读依据、古韵运用、缺文拟补原则与诗篇重构体系,力求精准、纯粹、系统地阐释吴东发石鼓章句学的完整面貌。




吴东发《石鼓文章句》
第一章 《石鼓文章句》体例定位与成书价值
一、卷二在《石鼓读》全书体系中的核心枢纽地位
《石鼓读》七卷分工清晰、层级严谨,各卷治学重心各有侧重。卷一专攻单字考异、拓本校勘,解决石鼓文字的正误问题;卷三辩驳历代旧说、考证石鼓时代,解决器物断代与真伪争议;卷七梳理十鼓叙事逻辑、重排篇章次第,辅助文本体系重构。其余卷次多围绕文字、器物、史实展开考据。
在全书体系之中,卷二《石鼓文章句》具备无可替代的枢纽核心地位。若仅有文字考释,石鼓文仅为零散古字汇编,无文本意义、无文学体制;唯有依托章句体系,零散文字方可串联成句、连句成章、积章成篇,破碎残石方能转化为结构完整、文气贯通的诗歌文本。简言之,卷一解决“字之真伪”,卷二解决“文之成章”,章句一卷是整部著作从“金石考字”升级为“文本释读”的关键转折,是吴东发超越前代所有石鼓研究者的核心突破点。
二、《石鼓文章句》专属编撰体例
吴东发在卷二中构建了一套独立、严密、自洽的石鼓章句释读体例,全程贯穿乾嘉朴学实证精神,具体可归纳为五项核心准则:
第一,存真留阙,不妄改原石文本。对于原石残泐、文字漫漶之处,一律保留空缺标识,不擅自补字、不主观改字,最大程度尊重古石原貌,坚守金石研究“存古、求真”的底线。
第二,多本互校,审慎择取旧说。面对历代拓本、金石图谱的文字异文,吴东发罗列异说、比对异同,存疑则标注“今姑从之”,不专执己见、不武断定论,秉持客观审慎的校勘原则。
第三,案语辨证,梳理千年纷讼。以“桉曰”案语逐条辨析前代诸家得失,去伪存真、厘清谬误,为章句释读扫清旧说弊端。
第四,以韵定句,依托古韵划分章句。以上古音韵通押规律为核心依据,判断句读边界、核定句尾韵字、校正残文语序,将音韵学方法系统运用于石刻章句释读。
第五,贯通文气,构建完整篇章。摆脱单字孤立解读的局限,依托上下文诗意逻辑、叙事脉络串联残文,规整四言句式,还原石鼓文的诗歌体制。
整套体例自成体系、严谨规范,是清代首部专门针对石鼓文构建的完整章句释读范式。
三、梁同书题辞“闢鴻濛、鑿混沌”的核心内涵
梁同书“闢鴻濛而鑿混沌”的题赞,专属评价卷二章句之功,而非泛誉全书。千年以来,石鼓文本字无定读、句无定断、篇无定序,诸家各执一说、纷乱芜杂,文本始终处于混沌未开的状态。
直至吴东发《石鼓文章句》问世,首次系统疏通句读、规整篇章、贯通诗意、确立诗体,将纷乱千年的石鼓文本梳理为有序、可读、可诵的先秦诗篇。所谓“闢鴻濛、鑿混沌”,正是赞美其开石鼓篇章释读之先河,破千年碎片化研究之乱象,精准概括了卷二章句学的开创性价值。
四、钱大昕致吴东发书札的核心内涵
钱大昕此札为乾嘉学术领袖对吴东发章句新说的直接反馈,其价值不止于一句褒扬之语。札中首先点明学术史背景:历来学者只考究石鼓文字,未曾着手疏通章句,吴东发的工作属于前所未有的开拓。其次,钱大昕认可石鼓具备诗歌的文学属性,将《石鼓读》与吴氏另一部金石著作《商周文拾遗》并举,肯定其金石兼通的治学路径。再者,钱大昕主动应允为本书撰序,可见其对吴氏学说的重视;虽序文最终未能刊刻,但此札留存,成为同时代学界对《石鼓文章句》的重要见证。
此札亦可看出乾嘉学界的学术风气:金石考据不止于辨字、辨物,亦开始关注文本篇章与文学体制,吴东发的章句研究,得到了学界主流人物的关注与肯定。
第二章 《石鼓文章句》核心研究内容
一、文体创见:确立石鼓十篇为《诗经》体系四言组诗
前代学者对石鼓文体认知模糊,或视为纪事铭文,或视为祭祀刻辞,从未明确其文学体制。吴东发通过系统章句梳理,首次明确论断:石鼓十鼓并非零散刻辞,而是承袭《诗经》雅诗体制的先秦成套四言组诗。
十篇文本句式统一、韵律相近、章法呼应、叙事连贯,具备《诗经》重章叠咏、起兴叙事的典型特征。这一定位彻底革新石鼓研究视角,使石鼓文从单纯的金石文字材料,升格为先秦诗歌、上古韵文的重要传世文本,兼具文字学与文学双重研究价值。
二、学术独创:提出石鼓“重章叠句、刻石省文”体例
吴东发在章句释读中,提出古今未有的独创理论——石鼓重章叠句、刻石省文体例。《诗经》诗篇多重章复沓、往复咏叹,而石鼓为石刻重器,镌刻工序繁复、成本极高。工匠刻写之时,为避重复、省工省力,仅镌刻篇章变文,省略重复句式段落。
前人不明此独特石刻体例,见文本断裂、句式参差,便妄疑脱字、伪刻、错乱,导致千年解读争议不断。吴东发首次揭示这一核心体例,完美解释石鼓文本看似断裂、前后不接的现象,为石鼓篇章的完整复原提供了核心理论支撑,是其章句学最具价值的独创成果。
三、方法论核心:文义、古韵、旧本互校三重章句体系
吴东发的章句释读绝非主观臆断,而是构建了三维互证、严密闭环的学术方法论,成为乾嘉石鼓释读的最高范式:
其一,以文义定脉络。依托诗歌叙事逻辑、诗意递进关系,串联残文、贯通篇章整体气韵,保证句读贴合文本主旨。
其二,以古韵定句读。以上古东阳通押等音韵规律,校验句尾用字、划分章节边界、校正残文语序,以音韵学实证支撑章句划分。
其三,以旧本校异同。参校前代金石图谱、旧拓释文,比对诸家异说,择善而从、存疑阙如,规避单一版本的局限。
三重方法相互印证、互为补充,彻底摆脱传统释读的主观随意性,让石鼓章句划分具备严谨的学术依据。
四、治学原则:残文阙疑、审慎拟补的朴学精神
纵观明清石鼓研究,明人多肆意臆补全文、妄造古字,穿凿附会、空疏无根,弊病极深。吴东发严守乾嘉朴学阙疑存真、无证不立的核心准则,形成鲜明反差。
对于可确凿考定的文字与句读,据实释读;对于原石残泐、证据不足之处,一律留白存阙;对于可依文义、古韵适度推补的文字,必标注“当是”等推测语气,明示为推演假说,而非定论。全程不妄增、不妄删、不武断、不附会,坚守金石考据求真、存真的治学底线。
五、章句实操实例——以《吾水鼓》释读为中心
《吾水鼓》残泐最为严重、文句最为散乱,是历代最难通读、争议最多的石鼓篇章,最能直观体现吴东发章句学的突破与价值。
1. 前代研究弊病
宋明至清初诸家,仅能辨识零星数字,无系统句读、无篇章章法、无整体诗意解读。研究完全处于碎片化状态,始终无法梳理出完整文气与诗歌主旨,千年以来无人能通读全篇。
2. 吴东发章句整理成果
吴东发依托自身章句体系,首次完成《吾水鼓》的系统性通读重构。首先确立开篇核心章法,梳理出“吾水既清,吾道既平”的起兴主旨,奠定全篇太平治世、巡行安宁的诗歌基调。
其次,运用上古东阳韵通押规律,逐句校验韵脚、划分句读边界,将散乱残句规整为韵律统一、句式齐整的四言诗体。
再次,针对多处残泐阙文,依托文义脉络与古韵标准,审慎推拟“行、将、蹌”等适配文字,所有拟补内容均标注推测属性,不做绝对定论,严守阙疑准则。
最后,贯通全篇完整诗意:由水清道平的环境铺陈,延伸至吉日朝觐、车马整饬、仪礼庄重、君臣安宁的叙事脉络,将破碎残石重构为一篇结构完整、主旨清晰、气韵贯通的周代巡行颂诗。
3. 实例体现的学术突破
《吾水鼓》释读案例,集中彰显吴东发章句学三大核心突破:其一,释读思维由传统“孤立认字”升级为“贯通读篇”;其二,首创以古韵体系核定石鼓句读的全新研究路径;其三,以审慎阙疑的朴学学风,彻底矫正明人臆补妄改的学术陋习。
第三章 吴东发章句学与前代石鼓研究的本质差异
一、宋明至清初石鼓研究:有字无章、有考无文
千年传统石鼓研究,始终局限于字形考据的单一维度。历代学者的研究重心集中于文字真伪、异体辨析、拓本比对、器物断代、真伪辩驳,全程聚焦“单字”考据。
其核心弊端极为突出:有字之考,无章之识;有文之辨,无篇之通。诸家完全缺乏石鼓文的诗歌文体认知,不知石鼓为重章叠句的先秦诗体,不知石刻省文的特殊体例,不懂古韵通押的句读逻辑,致使千年研究止步于文字表层,始终无法触及石鼓文本的文学本质与篇章体系。
二、吴氏根本性突破:由字形考据转向篇章体系建构
吴东发《石鼓文章句》的革命性意义,在于石鼓研究维度的根本性升级。前代学者研究的是“零散的古文字”,吴东发研究的是“完整的先秦诗篇”;前代解决的是“单字为何字”,吴东发解决的是“单字如何成句、短句如何成章、篇章如何成诗”。
他跳出千年字形考据的桎梏,以章句学、诗体学、古音韵学三重维度重构石鼓文本,首次建立起石鼓文完整的篇章结构、句读体系与诗意脉络,让石鼓研究从“文字考据层面”真正迈入“文本文学层面”,实现了千年石鼓学的范式革新。
三、与明代臆补陋习的本质分野
明代杨慎等学者为求文本完整,肆意臆补石鼓全文,凭空造字、造句、造章,主观穿凿、毫无实证,沦为学界诟病。
吴东发的章句拟补与之形成本质性区别:吴氏拟补皆依托文义逻辑与上古音韵双重实证依据,绝非凭空臆造;所有推测内容全部明示存疑属性,不强行定为确论;始终尊重原石残阙原貌,不粉饰、不篡改、不圆说。严谨阙疑的乾嘉实证学风,彻底摒弃了明人空疏臆断的治学弊端。
四、乾嘉朴学精神的集中体现
吴东发章句体系,是乾嘉浙派金石学“以经证石、音韵考文、多重互证、阙疑存真”治学理念的完美典范。其将经学章句方法、古韵学理论与金石石刻材料深度融合,实现经、韵、石三者互通互证,标志着清代石鼓学由零散考据走向系统、成熟的学术体系。
第四章 《石鼓文章句》的学术价值与时代局限
一、学术价值
第一,开创石鼓文独立章句学研究范式。千年石鼓研究无章句、无通读、无篇章体系,自吴东发《石鼓文章句》问世,石鼓文始有系统句读、规整篇章、完整诗意,填补了石鼓学史的核心空白。
第二,构建“古韵+文义+多本互校”的石刻释读新体系。将音韵学、章句学、校勘学有机结合,为后世金文、石刻文、上古韵文的文本通读研究,提供了可借鉴、可沿用的成熟方法论。
第三,终结千年碎片化研究格局。彻底打破“重字轻文”的千年局限,让石鼓文从零散古字汇编,升格为结构完整、意蕴完备的周代四言组诗,还原了石鼓文的文学本体价值。
第四,树立乾嘉金石学经石互证的学术典范。其治学思路深刻影响阮元等同时代乾嘉学者,推动清代金石学从器物文字考据,转向文本义理、篇章体制的深度研究,推动乾嘉金石学走向全面成熟。
二、时代局限
其一,部分缺文拟补依托文义推演与古韵推测,受时代出土材料限制,缺乏同时期青铜器铭文、出土文献的实证支撑,存在一定的主观推演成分。
其二,石鼓篇章次序的重构,主要依托诗意叙事逻辑推导完成,属于文本整理层面的推演排序,并非原石镌刻的固有次第,不具备绝对的客观性。
其三,受当时所见拓本、古本数量局限,部分异文、残文未能穷尽最优版本,个别句读划分仍存在可商榷、可修正的空间。
结语
吴东发《石鼓读》卷二《石鼓文章句》,是乾嘉石鼓学最具独创性、突破性的核心学术成果,亦是千年石鼓研究史上的重要转折点。依据嘉庆原刻本卷端文献次序:梁同书题辞、钱大昕致吴东发书札、吴东发小序,三类乾嘉一手文献互证,可确证章句一卷为吴东发毕生石鼓治学的心血核心,亦是同时代学界公认的创举。钱大昕在书札中「石鼓自来未有能通其章句者,自吾贤始为别开生面」之评,正是对吴东发章句学开创之功最直接的当代见证。
吴氏彻底突破宋明以来千年“重字轻章、重考轻文”的固有研究范式,首次以章句学为核心,结合古音韵、文义贯通、多本互证的治学方法,揭示石鼓“重章叠句、刻石省文”的独特殊例,将破碎残缺的石鼓残文,成功重构为体制完备、气韵贯通的先秦四言组诗。其严谨阙疑、求真务实、多重互证的治学精神,集中体现了乾嘉朴学与浙派金石学的学术特质。
虽受时代材料、学术视野所限,其部分拟补推演、篇章重构存在一定局限,但丝毫不影响其开创性价值。《石鼓文章句》成功开启了石鼓篇章释读、文本通读、诗体研究的全新学术方向,彻底革新了千年石鼓研究范式,在石鼓学史、乾嘉朴学史、清代金石学史上,均拥有独立、独特、不可替代的核心学术地位。
参考文献
附录:
1.《吾水鼓》卷二原刻章句校录全文
2. 錢大昕《與吳東發書》(嘉慶二年丁巳六月二十九日)原文校录
注:卷端文献次序严格依照慎初堂影印嘉庆原刻本:①梁同书嘉庆三年题辞;②钱大昕致吴东发书札;③吴东发《石鼓文章句》小序。
《石鼓讀》七目體系概括:由淺入深、層層推進的研究邏輯
吳東發七個板塊,不是簡單並列,是一套從文字校勘→章句釋讀→史事考辨→實物驗證→存疑思辨→詞彙訓詁→器物編次的完整研究鏈路,由基礎層逐步推向高層的綜合研究。
1. 《釋文攷異》第一
任務:對歷代各家釋字逐字辨析,破定、校正、補釋、增字,清理舊釋的紛繁謬誤。
定位:全書的基礎地基。金石研究,一切討論都建立在「字認得對不對」之上。把它放在第一篇,是先掃除文字障礙。沒有這一步,章句、史事、文學討論全無從談起。
但要區分:是基礎最重要,不等於價值最高。它解決的是「文字是什麼」。
2. 《石鼓章句》第二
任務:在考定文字的基礎上,做斷句、聯綴,處理殘泐帶來的文本斷裂。吳東發的核心主張:殘石不可強行拼接成完整詩篇,闕就存闕,即「比之置閏」。
定位:由單字,進入到整篇文本。字考訂完,就要通讀文句,理解詩篇。這是從字到文的升級。
3. 《石鼓辨》第三
任務:考辨時代、國別、人物史跡,也就是孟子所謂「論其世」。從文本跨到歷史層次,討論石鼓究竟屬於哪一個時代,對應哪些史事。
定位:由文本,進入史學考據。
4. 《石鼓鑑》第四
任務:以拓本實物為憑據,辨析拓本優劣、殘損情況,以實物證據約束主觀推測。
定位:回歸材料本身,用實物約束前面的文字、史事推論,防止空談。
5. 《釋文攷異或問》第五
任務:專門處理拿不準的疑難問題,設主客問答,把異說擺出來辨析,不強下斷語。
定位:存疑思辨,自我審核,把研究的邊界講清楚,知其不知。
6. 《石鼓爾雅》第六
任務:匯輯石鼓全部字詞,做訓詁彙編,類比《爾雅》訓釋詞義。
定位:材料彙編,把全書的文字訓詁成果系統化,可供後人檢索取用。
7. 《敘鼓》第七
任務:討論十隻石鼓的排列次序。面對殘亂,反對硬性排定一個絕對次序。
定位:收尾,落實器物層面的編次問題。
簡單概括層次鏈路:
考訂文字(釋文考異)→疏通章句(章句)→考證史跡(石鼓辨)→以拓本驗證(石鼓鑑)→辨析疑難(或問)→彙編訓詁(石鼓爾雅)→排定器物次序(敘鼓)
由點(單字),到線(章句),再到面(時代、器物、訓詁),一步一步抬升。正是你所說的螞蟻啃骨頭式的路徑:認識一部分,就釋讀一部分,不追求一步到位強解全部。
舊時代的石鼓著作,大多是釋文、題跋隨筆,雜亂堆積;吳東發是第一次給石鼓研究建立起一套層次分明的學術體例,為後世開出框架。
附件一|梁同書《石鼓章句題辭》原文、譯釋與史實考辨

梁同书为《石鼓章句题辭》
版本依據:民國慎初堂影印嘉慶原刻本《石鼓讀·石鼓文章句》卷端
一、題辭原文(繁體定本)
石鼓章句題辭
石鼓聚訟經千數百年,有吳子起治章句。而闕者以全,闢鴻濛而鑿混沌,是謂入於非非想。天後之覽者,其何能使弗傳。
嘉慶三年歲在著雍敦牂陬月錢塘山舟梁同書。
二、字詞註釋
1. 著雍敦牂:即戊午,嘉慶三年,西元1798年。著雍對戊,敦牂對午。
2. 陬月:農曆正月。
3. 錢塘山舟:梁同書,號山舟,錢塘(今杭州)人。
三、白話譯文
千百年來,學界對於石鼓文的釋讀紛爭不斷。吳先生起而研治石鼓章句,梳理篇章、貫通文脈,使原本殘斷破碎的詩篇得以理順。此舉有如開闢鴻濛、鑿破混沌,學思已超出歷代舊說的桎梏。後世讀到此書之人,必不許此學湮沒,其書定可流傳久遠。
嘉慶三年戊午正月,錢塘山舟梁同書題。
四、核心要旨考辨
(一)寫作時間與刊刻脈絡
本篇作於嘉慶三年(1798)正月。
對照錢大昕丁巳年(1797)六月書札:錢大昕已通覽《石鼓讀》全部稿本;隔年梁同書始作此題辭。此時吳東發全書稿本大體定型,正處於整理誊清、籌備刊刻的階段。
刊刻排版時,刻書者依文獻屬性安排卷端次序:梁同書題辭居首,錢大昕論學書札次之,吳東發自序殿後。
(二)評價內涵解讀
「闢鴻濛而鑿混沌」為全篇最重之評語。千餘年石鼓研究困於殘泐,諸家異說叢雜,如同混沌未開。吳東發以章句之學貫聯斷簡,重建詩篇脈絡,撥開眾多牽強臆說。
文中「非非想」並非貶辭,意在稱許其思慮跳脫舊有釋讀框架,別闢新路。
本篇為專屬《石鼓文章句》一卷之題辭,並非《石鼓讀》七卷之總序。錢大昕書札、梁同書題辭,一札綜評全帙,一辭專美章句,二者互補,皆是吳東發定稿階段來自乾嘉名流的當代學術見證。
五、專題史實考辨——梁同書何以僅為《石鼓文章句》題辭,不為全書撰總序
綜合稿本流傳時序、乾嘉題跋體例、學術側重三個維度,可歸納四層緣由:
1. 時間節點:全書尚未整編付刻
嘉慶三年,七卷文稿雖已有初稿,但尚未統一編定。其中《石鼓文章句》是突破性最強、最先定稿的一卷。吳東發將此卷誊清,持以求題;其餘各篇仍在打磨修訂。梁同書所見,是一卷獨立完稿,故題於此卷卷端,並未預撰一篇涵蓋七卷的總序。簡言之:一卷先成,一卷先題,全書彙刻在後。
2. 學術焦點:讚歎其獨創的章句之學
歷代石鼓研究者大多致力於單字辨識。吳東發的最大突破,便是跳出單字考釋,為殘石重新斷句、串聯篇章,還原十鼓一組的詩歌敘事脈絡。
《石鼓釋文攷異》側重訂正文字,前賢已有為之;《石鼓文章句》疏通篇章義理,乃是吳東發獨闢之境。梁同書的題辭,正是針對這一學術創舉給予定點褒揚,不必泛論全書各卷。
3. 乾嘉學術體例:分卷題識,不必強求一篇總序
乾嘉學界通行一種習慣:若一部著作由數篇獨立專論匯編而成,可以分卷延請名家題識,不必託一人包攬一篇總序。
錢大昕身為通儒,縱覽全部稿本,以書札綜評七卷;梁同書長於書法辭章,欣賞詩篇可誦讀的文脈,專為章句一卷留題。後世刻書,便將舊有題辭原地移入卷首,未改寫擴充為全書總序。
4. 排除項:並非梁同書推辭作序
沒有存世文獻證明梁同書拒絕撰寫全書總序。更合乎史實的推測:吳東發當時並未索取一篇總序,僅攜自己最為得意、業已定稿的《石鼓文章句》誊稿請其品題,遂留下此篇短辭。
六、學術史定位·總結定論
嘉慶三年梁同書《石鼓章句題辭》,非《石鼓讀》七卷之通序。從稿本時間線觀之,《石鼓文章句》為全書最早定稿、最具原創性的單篇。吳東發持此清稿求題,梁同書「闢鴻濛而鑿混沌」一語,表彰的正是其打通殘字、重建詩篇章句的學術貢獻。乾嘉匯編式學術著作容許分卷題辭,不必強求單篇總序。錢大昕以書札總覽全書,梁同書以題辭專美章句,兩篇文獻互為表裡,共同構成乾嘉學壇對於吳東發石鼓章句學最早的一批同時代評價。
附件二|錢大昕《致吳東發書札》原文、譯釋與史實考辨

钱大昕《致吴东发书札》
(版本依據:民國慎初堂影印嘉慶原刻本《石鼓讀·石鼓文章句》卷首)
一、書札原文(繁體定本)
錢竹汀先生札
侃叔賢友足下:
去臘別後,轉瞬又屆半載。想念之私,何能已已。得手書具悉眠食安好,并以僕七十初度,特惠松竹圖,老幹扶疎,當什襲珍之。但與蒲柳之姿,不相稱耳。石鼓自來未有能通其章句者,自吾賢始為別開生面。頃讀一過,鴻博精核,洵當代之傑作,可與尊撰《商周文拾遺》並列之。真所謂刪外詩、焚外書矣。拙序稍待秋涼,當圖報命。僕更有一二鄙見,亦當弁書之,以質吾賢也。石鼓詩十三言,特闢一體,倜儻縱逸,較之盧玉川月蝕篇更為歎才。就法少陵所謂筆陣獨掃千人軍也。稿本遵教寄還。伏暑未闌,唯興居自愛,不宣。大昕頓首。
時丁巳六月廿九日。
二、白話譯文
侃叔吾友:
去年臘月分別之後,轉眼已歷半載,思念之情未嘗稍減。今接來函,知君起居安適;適值吾七十壽辰,又蒙惠贈《松竹圖》,畫作老幹蒼潤、枝葉疏朗,吾必層層珍藏、視為寶物。唯自嘆體質衰薄,實難匹配此畫清峻高潔之格。
歷代治石鼓者,僅知辨字釋形,從未有能夠貫通全篇章句之人。自君研治石鼓,方於千年舊說之外,別開學術新境。近細讀君《石鼓讀》全稿,宏博精審、義例嚴密,誠為當代金石傑作,可與君《商周文拾遺》並峙不朽,可謂掃除蕪說、獨存真詮。
吾所應許之序文,待秋涼氣爽之時,必踐約撰成;更有一二淺見,亦將附於書首,以與吾友商榷參訂。石鼓文中存有十三言之長句,獨創詩體、文氣倜儻縱逸,才情奔放過於唐代盧仝《月蝕詩》,正合杜甫「筆陣獨掃千人軍」之譽。原稿謹遵來諭寄回。盛夏炎暑未消,願君起居珍重、善自調攝。不盡欲言。錢大昕頓首。
嘉慶二年丁巳六月二十九日。
三、書札核心要旨考辨
(一)寫作時間與刊刻脈絡
本札作於嘉慶二年(一七九七)六月二十九日,為錢大昕晚年重要論學手札。寫作時間早於梁同書嘉慶三年題辭。
雖書札成稿在前,然原書卷端刊刻次序以文獻屬性定位排序:專評章句體系之梁同書題辭居首,錢大昕通論全書之書札次之,吳東發自序殿後,體例極為嚴謹。
(二)核心學術內涵
1. 首定吳氏章句學之開創地位
「石鼓自來未有能通其章句者,自吾賢始為別開生面」,為乾嘉學術領袖對吳東發章句研究最早、最權威的同時代定評,直指千年石鼓學「有字無章」的學術盲點,肯定吳氏「以章句通全篇」的首創之功。
2. 雙著並舉,確立吳氏金石學整體體系
錢大昕將《石鼓讀》與《商周文拾遺》等量齊觀,可證石鼓研究並非零散考釋,而是吳東發畢生金文石刻學術體系之核心構成。
3. 突破金石舊習,兼重文學體制審美
不同於乾嘉金石家只重字形訓詁,錢大昕特意拈出「石鼓十三言」獨特詩體,以唐詩大家比況其文氣才情,標示乾嘉後期金石學由考字走向讀文、由訓詁走向文體的學風轉變。
(三)卷端固定刊刻次序(慎初堂嘉慶原刻本)
梁同書嘉慶三年題辭 → 錢大昕致吳東發書札 → 吳東發《石鼓文章句小序》
四、兩大關鍵獨家史實考辨
(一)錢大昕承諾之《石鼓讀》序文真實下落考
書札原句:「拙序稍待秋涼,當圖報命。僕更有一二鄙見,亦當弁書之,以質吾賢也。」
此句僅為預約撰序、擬作商榷,並非序文已成。經全面版本核查,可確定三點史實:
1. 今傳所有《石鼓讀》版本皆無錢序
包含嘉慶原刻本、民國慎初堂影印本,全書卷首僅存此通書札,並無錢大昕序文。
2. 錢大昕個人全集無此序收錄
《潛研堂文集》《潛研堂遺文》《嘉定錢大昕全集》,皆未收《石鼓讀序》,可證該序從未定稿、從未刊行、從未存稿。
3. 僅存兩種合理史實推斷
甲、錢大昕秋涼之後因故擱置,終身未撰此序,為乾嘉學人常見的「書信許諾而未成稿」之例。
乙、曾短暫書於吳氏稿本,錢家未存底稿,後世輯佚失收,成為佚文。
結論:
錢大昕對於《石鼓讀》的全部存世評論,僅賴此一通丁巳書札傳世。吳東發後期刊刻全書,特意將此札刻入卷首,即是以此札替代未竟之序,作為乾嘉學壇最高層次的學術定評。
(二)丁巳書札與吳、錢二人交遊時間線實證考
結合二人生卒與治學歷程,逐條勘合史實:
1. 人物生卒匹配
吳東發(1747—1803)、錢大昕(1728—1804)。
一七九七年錢大昕七十歲、吳東發五十一歲,正值二人晚年問學最密切階段。
2. 壽辰細節完全吻合
札中「僕七十初度」,正是錢大昕嘉慶二年七十壽辰,為不可偽造的紀年鐵證。
3. 成書時間線完全通暢
一七九二年吳東發始治石鼓;一七九四年完成《石鼓釋文攷異》;一七九七年全書稿本已然定稿,可呈送錢大昕審讀,與書札「頃讀一過、稿本寄還」完全契合。
4. 交遊背景吻合
吳東發、張燕昌同為海鹽學人,問學於錢大昕。錢大昕晚年歸居嘉定,浙西後學往來問學、書信頻傳,一七九七年正處二人交遊穩定期,史實無悖。
結論:
此札紀年真實、細節無誤、時間線嚴絲合縫,是百分百可信的一手交遊與治學史料。
五、學術史定位總結
錢大昕此札,為乾嘉石鼓學轉型的關鍵文獻。其價值不僅在褒揚後學,更在於標示清代金石學由「單字訓詁」邁入「篇章通读」的重要學風轉折。
錢大昕雖未最終完成承諾之序文,然此札獨存,足以證明:
其一,一七九七年《石鼓讀》已具完整定稿;
其二,吳東發「章句釋石」的全新范式,已獲乾嘉學術核心圈認可;
其三,吳東發與乾嘉鉅儒的學術交遊、著作互證,有明確一手史料支撐。
此札與梁同書題辭、吳東發自序三者互證,構成《石鼓文章句》成書與乾嘉學術接受的完整閉環史料鏈。
附件三|吳東發《石鼓文章句序》原文、白話譯與學術考辨

吴东发《石鼓文章句序》
一、《石鼓文章句序》原文(繁體全文)
石鼓文玩其辭皆賦也,以《車攻》《吉日》推之,則皆雅也。顧氏亭林謂無一句類二雅者,非是。緣自來釋文多誤章句,莫明字訛義舛所致耳。
余既譔《釋文攷異》一卷,又嘗循環讀之,有會于心。益歎石鼓章句本自整齊,正合詩例。審其文義音韻,一篇之中恆反覆其辭,令人諷詠不盡。蓋字有重疊,句亦有重疊。準之《三百篇》:如《六月》六章八句,第三章「共武之服」句疊;《靈臺》後二章四句,「於論鼓鐘」二句重;《既醉》八章、章四句,次章「既醉以酒」句重,七章「君子萬年」句重,卒章「釐爾士女」句疊。又如《我徂東山》四章疊文、《國風》「彼人是哉」六句二章重出。故《沔彼流水》卒章,朱子謂脫二句;《閟宮》四章,朱子謂脫一句,皆此體也。
古人鑄字貴簡約,而詩之篇章自有程式。故雖文省,而讀者自能通之。劉勰云:「回文所興,則道原為始。」皮日休云:「傅咸反覆興,溫嶠同文興焉。」不知同文反覆之體,固權輿於石鼓文也。
余釐正向來誤讀之章句,未嘗妄益一字,而文義秩然,具有條理。以視《車攻》《吉日》之詩,其體制實相吻合。
乾隆五十有九年甲寅夏四月二十四日,海鹽吳東發書。
二、《石鼓文章句序》白話譯文
細觀石鼓文辭,其體皆屬賦體;若以《詩經·小雅》《車攻》《吉日》諸田獵雅詩比勘推究,可知石鼓文實為周代雅體詩篇。顧炎武謂石鼓文無一句近似二雅之文,其說未確。後世之所以質疑、歧說紛紜,實因歷代釋讀章句多有訛亂,字義、句讀、文義長期舛謬,遂遮蔽石鼓本來詩體。
余既撰成《石鼓釋文攷異》一卷,反覆循覽石鼓全文,頗有深會。乃知石鼓原本章句體制整飭,全然契合《詩經》詩例。細究其文義、韻法,每篇多有往復詠嘆、重章疊句之格,吟誦餘味深長。石鼓文中不僅字有重疊,句式、章段亦多復沓,與《三百篇》體式高度一致。
取《詩經》體例參證:《六月》有疊句、《靈臺》有重章、《既醉》屢見復詠、《東山》通篇疊章,皆是周詩固有之體。朱熹論《流水》《閟宮》脫文,亦因古詩本有省文、疊章之例,非後世殘損所致。
古人刻石銘文尚簡潔,而詩歌篇章自有定法。雖石刻文字多所省約,然依詩體脈絡,文理自可貫通。後世言回文、反覆、同文之體,皆謂始於魏晉文人,殊不知重章反覆、同文迭詠之詩體,實濫觴於石鼓。
余此番整理石鼓章句,僅釐正歷代誤讀、亂斷之處,未妄增、臆補一字,而全篇文義次第井然、體制條貫。以此觀之,石鼓文體章法,與《小雅》《車攻》《吉日》諸雅詩體式高度契合。
乾隆五十九年甲寅夏四月二十四日,海鹽吳東發記。
三、序文核心要旨考辨
(一)成書時間與創作脈絡
本篇作於乾隆五十九年(一七九四)四月,晚於同年正月《石鼓釋文攷異序》,為吳東發同一年度完成的第二卷核心自序,標誌其石鼓研究由「單字考異」邁向「通篇章句體制建構」。
(二)三大核心學術主張
1. 駁正顧炎武詩體之說
顧氏謂石鼓不類二雅,實因後世章句紊亂、字義訛奪,非石鼓本體不似雅詩。吳東發首次從「篇章體制」平反石鼓詩體屬性。
2. 確立石鼓「重章疊句、刻石省文」為周詩本體
歷代多將石鼓文斷裂參差歸於殘石磨損,吳東發獨指出:參差省文、章句復沓,是周代詩歌固有體式,非殘泐缺失。此為全書最核心創論。
3. 恪守樸學闕疑底線
釐定章句、校正句讀,全程「未嘗妄益一字」,不以己意增補闕文,區別於明人肆意臆補、穿鑿附會之弊。
(三)卷端刊刻次序(慎初堂嘉慶原刻本)
本篇為卷二《石鼓文章句》卷端第三篇文獻,嚴格次序為:
梁同書嘉慶三年題辭 → 錢大昕嘉慶二年論學書札 → 吳東發《石鼓文章句序》
四、吳東發「以詩例釋石鼓」之學術史定位(精簡定論、無重複)
宋、元、明至清初,學者早已習慣援引《詩經》與石鼓互證,然歷代考證僅止於單字訓詁、詞句比對、缺字補擬、時代考辨,始終停留在「碎片式參證」層面。
1. 宋代鄭樵、薛尚功、章樵:確認石鼓四言田獵體與《小雅》《秦風》近似,然僅做字句訓釋、題材對照,未進行通篇分章、定句讀、梳理復沓章法。
2. 元代潘迪:以音訓釋字,零星引《詩》證義,仍沿宋人之弊,無篇章結構意識。
3. 明代楊慎:最具代表性,大量借《詩經》句式補擬石鼓闕文,然止於「補字補句」,未建立十鼓整體章句體系。
4. 清初朱彝尊:匯集諸說、廣引《詩》證,然雜糅眾論、未有體系,仍屬零散比附。
(一)吳東發的突破性方法論
吳東發《石鼓文章句》,首次完成從「字詞比對」到「篇章體制解析」的學術升維:
不取零星對照,而是完整移植《三百篇》分章體例、重章復沓、韻例章法,對石鼓十鼓逐篇劃章、斷句、梳理章段承接與文句迭用關係。
阮元《定香亭筆談》所錄「次章即用首章之前半,全合三百篇之體」,正是對吳東發此一創法的精準概括:前人見其字似,吳東發明其體同。
(二)學術分寸辨析(客觀持平、無偏頗)
1. 開創性在「方法」,不在零散比附
前人皆局部取證,吳東發首以整套周詩體例系統解構石鼓全篇,為石鼓研究由「考字」轉向「讀文、讀篇、讀體」的關鍵轉折。
2. 不屬「補闕復古」,實為「釐定章句」
吳氏極少臆補殘字,其核心工作是依詩例梳理篇章層次、固定句讀、還原文本秩序,不同於明人主動造字補文。
3. 後世學術接受與保留
晚清吳大澂、羅振玉以實物拓本為準,認為石鼓殘泐過甚,不可完全以《詩》體模板硬套殘石。
後世學界共識為:完全繼承其「以詩例釋石刻」之新方法,審慎取捨其個別章段劃分之推論。
五、總結定論(可直接放入論文結語、小結)
宋明諸家僅能以《詩》證字、以《詩》補句,止於局部參照;吳東發獨以《三百篇》篇章復沓之通例,贯通十鼓、統定章句,建立石鼓文系統性的詩體釋讀范式。其嚴守闕疑、不妄增一字的樸學立場,與其體例創新互為表里,構成乾嘉石鼓章句學最成熟、最完整的一代學說。